驯养关系(98)
明澈这个时候叫回工作称呼,一般意味着她要把距离拉开一些,或者有什么不太容易开口的话要说。
“嗯?”
“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到现在,你在各个方面已经给予了足够多的支持, 所以……”明澈语速比平时慢,微蹙的眉心暴露出谈判桌上不会出现的犹疑。
虞曼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放松的姿态和明澈的认真形成了微妙的对比:“所以,明律是想感谢我?”
“感谢是自然的……”
“但是?”虞曼接上她想说的话。
明澈:“一直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虞曼“啊”了一声,拖出很轻的尾音:“听明白了,明律是想撵我回国的意思。”
明澈没有否认:“柏城那边应该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我不希望你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原本的工作计划。”
虞曼故意问:“什么私人原因?”
明澈和她对视,目光不回避,也不闪躲:“你不是在追求我吗?”
这倒让虞曼意外了,她以为明澈会沉默,用她擅长的方式把问题原封不动推回来,而不是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明澈看着她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说过了,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嗯,我知道。”虞曼手指轻轻敲着颊边,然后笑了起来,眼尾弯成月牙似的弧,“所以更喜欢了。”
明澈没话说了。她端起水杯喝水,喝到快见底了也没停下来。
虞曼稍稍敛了笑,换回正经些的语气:“放心吧,集团不会因为我短期不在就有什么影响,你就当我想给自己放放假?嗯?”
明澈放下水杯:“放假的意思是休息。”
“好吧,那就从现在开始放假。”虞曼合上笔记本。
明澈瞥见其中一页的页脚似乎画了个小图案,线条简单,像是随手勾的。
她觉得自己看错了。
虞曼是会在工作笔记本上画画的人吗?不是。她在柏大的时候见过虞曼的工作笔记本,每页都是干净利落的字迹,没有涂鸦和多余的笔划,和虞曼本人一样,有序,清晰。
“一起去吃饭?”虞曼问。
明澈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虞曼给季叙打去电话:“不用打包了,我去酒店餐厅吃。”说着看了明澈一眼,“我和明律一起,我们两个人。”
“啊,好的,虞总。”
挂了电话,季叙有些茫然地看着屏幕。她寻思自己也没问老板你要和谁一起吃饭啊,而且这笑呵呵的语气,怎么听着有股超绝不经意的显摆呢。
她叹了口气,自己是越来越猜不透老板心思了,不过好在能确定一件事,自从来了慕尼黑,老板的心情是越来越好了。
——
谈判继续,一个条款接一个条款地磨,最后磨到了赔偿条款的上限。
海因里希方面要求高额的赔偿保障,担心交割后出现未知的法律风险,让他们背上巨额索赔。他们希望这个风险由买方承担,而且要承担得足够充分长久。
明澈希望把风险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双方拉锯数天,每天都是同样的议题,争论,僵持,各退一小步,隔天又退回来。
这天下午,谈判接近尾声,双方都累了。明澈正准备做总结陈述,克劳斯忽然开口:“明律师,如果贵方坚持百分之十五的上限,那我们必须将核心知识产权无第三方权利主张的陈述保证,设为无限期存续。”
无限期存续意味着十年后,二十年后,如果有人站出来主张海因里希某项专利侵权,哪怕是那些已经被技术迭代淘汰的老专利,虞智依然要为此负责。只要条款这样签,责任就永远在。
明澈:“克劳斯先生,此条款涉及我方核心利益,我需要和决策层闭门商议。”
隔壁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法务团队整理的类似案例的赔偿上限和保证期限合理范围,虞曼正翻看着,听见门响,抬起头。
明澈关上门,直接开口:“无限期存续不能接受,这等于把一颗定时炸弹传给下一代管理层。”
虞曼:“我知道,但对方的逻辑是,你要低赔偿上限,我就要长保证期限,这是典型的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的前提是两边的东西价值对等,15%的赔偿上限和无限期存续,不对等。”明澈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虞曼没有打扰她,她记得明澈这个习惯,遇到难题的时候,会抿着唇,眼神放空,手指敲着桌面,书本,或者自己的膝盖,从她还是明春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明澈的手指停了:“如果我们接受有限度的特殊赔偿基金呢?”
她看着虞曼,眼神已经聚焦了:“设立一笔专项基金,覆盖特定几项核心专利在未来十年内的潜在纠纷,金额固定,用完为止。这样,对方有保障,我们的风险也封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