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887)
菲丽丝承认,自己的出尔反尔确实足够可笑……可在看着那个女孩突然折返,看清那双与少女先前表现出的得体姿态完全不相符的眼睛时,她不免产生一瞬的恍惚。
有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某双总是出现在藏书室门后的苍老眼眸,也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个倔强的人影。
只是眼前这双眼睛的主人明显更加幼小,还不懂如何好好隐藏自己的情绪,仿佛一只刚被抓进笼子、还有心气挣脱束缚的幼鹰……
再次回想起那双眼睛里的情感,菲丽丝忍不住再次重重呼出一口气,用手臂盖住眼睛。
她确信,自己直到现在依然讨厌贵族。
即使如今自己也算是在为贵族服务,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对这个群体感到厌烦。
可同时,当每次面对每一个具体的人时,她又难免会因过去遇到的善良之人而心软……两种极端矛盾的心态不断撕扯着她,最后让她做出了那样一个自相矛盾的承诺,也实在惹人发笑……
“……听教授说,你要有一个真正的学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属于冉娜的欢快声线:“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
“‘老师’这个位置,光是听着就太沉重了……”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菲丽丝勉强将压着双眼的手臂往上抬了抬,低声道:“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她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三观尚未定型的孩子就像一张白纸,总是容易被身边的事物影响。
他们最先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事,最常接触的人,听到的话语,往往会成为奠定他们的底色要素。
即使之后画布上也会盖上一层接一层的颜料,也许最终完成的画作与最初的草稿完全不同,但不管那些颜料叠了多厚,当刀将它们刮开,铺在最下方的底色往往是保留最完整的。
菲丽丝清楚知道自己的底色是什么,并在画笔往画布上铺新色的时候依然固执地按照底稿绘制着这幅画,即使那会让她惹来本可以避免的麻烦也不在乎。
因为那是属于她的画,她有权力用她想要的方式完成它,即使会被旁人当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去给一个孩子做老师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需要考虑自己言行会给那孩子带来怎样的影响,也许她不经意中表现出的态度就会化为挤到调色板上的颜料,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一个人的底色。
当然,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用自己的思维去干预一个孩子的成长,让对方赞同自己的想法,将自己的思想混入对方的思想……但之后呢?
瓦伦蒂娜不是一名学者,她是一名贵族,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女主人,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她的身份天然就跟自己坚持的底色是对立的。
在这种情况下要继续用自己那来自几百年后的思想干涉对方,无非会产生两种结果。
如果那个孩子不接受她的想法,她就是在主动让尼托未来的女主人认识到自己是个拥有危险思想的异端。
如果接受……一个会打心底想要否定整个封建制度的贵族能有什么样的结局?最幸运的不过是像如今的尼托伯爵一样,时常为自己下的某些决定感到煎熬,接受良心的拷问。
而且说实话,尼托伯爵领内至今都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与现任领主个人多么“仁慈”无关,主要在于前几十年堆叠出的好基础,在于领导层还在大体遵循着那套陈旧的规矩,外加一些因缘巧合调剂在一起而产生的小概率事件。
至于那些大道理……大道理谁会不明白呢?
要是人人都能讲通道理,派勒乌索教授就不会在回家的路上被强盗砍死,她也不需要在这里当一个人形打印机……
“嗯……所以归根结底,你是比较担心自己会‘教坏’那位侯爵小姐,导致她的未来过得不顺?”
见盖着眼睛、平躺在床上的好友默默点了下头,冉娜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跟派勒乌索教授变成鬼后依然喜欢恪守一些做活人时的礼节一样,即使已经成为幽灵长达五年,冉娜也从不会像她那样用放肆的声音大笑。
听到这不同寻常的笑声,菲丽丝还是忍不住移开盖住双眼的手臂,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循声看向那道白影。
“这么说也许不太恰当……但你是不是也太高看自己了?”
对上好友愣怔的眼睛,冉娜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再次向上弯了一点,背着手飘到她面前。
“人之间是会彼此影响,老师也确实能影响学生,但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大吧?”少女幽灵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好友的胸口,“就像我,像你……好吧,就算把你排除还有昆蒂娜,我们也算是差不多同时进修女院的吧?我们同吃同睡,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在缮写室接受相同的教导,还不是会经常因为想法不同起矛盾吗?而且我们每次争论时有谁真正说服过对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