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春天更晚来(8)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还是很体面。
只是眼尾有一点红。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不是很明显,在腕骨偏上的位置,细细的一条,被灯光照到的时候才显出来。
我的目光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她却像察觉到了。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
很轻很小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我没有问。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能被随便询问的旧伤。有些伤口也许并不惊心动魄,甚至早就愈合,可它们留在那里,提醒你这个人曾经独自忍过一些东西。
电梯到了。
她带我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其实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的侧脸。
“后悔什么?”
“凌晨两点,到一个不太熟的女同事家里。”
我笑了笑。
“你怕我误会你?”
她没有回答。
我又问:“还是怕你误会我?”
钥匙轻轻转动。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很深的暗。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说:“我怕我会习惯。”
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怕我靠近,她是怕自己会需要。
门里的黑暗很安静,门外的雨声也很安静。
成年人的疲惫原来真的都很安静,安静到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可我却觉得,她已经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递给了我。
我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对她说:“那就先习惯今晚。”
她回头看我。
楼道的灯在这时暗下去。
黑暗里,我听见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说:
“进来吧。”
第3章 她叫我小朋友
林听的家,比我想象中还要整洁,鞋柜上没有多余的摆件,餐桌上没有水果,沙发上没有随手搭着的毯子,厨房台面擦得很亮,亮到像很久没有被真正使用过。
一个人的家有时候会泄露很多东西,有的人家里乱,是因为日子正在发生。有的人家里太干净,是因为主人并没有把自己真正放进去。
林听打开玄关的灯,低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新的。”她说。
我没说话,接过来。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里只有两三双鞋,高跟鞋,乐福鞋,一双白色运动鞋。每一双都摆得很端正,像她一样,很端正。
“你平时不在家做饭吗?”我问。
“很少。”
“忙?”
“嗯。”
她回答得很短。
我没有继续问。
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到茶几上,又去厨房烧水。水壶启动后,屋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声音。那种电流加热的细微轰鸣,让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多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我坐在沙发边缘,没有往后靠,这是她家,她的私人空间,我有些拘谨。
白天的她属于公司,属于会议室,属于所有需要她解决问题的人,可这里是她下班以后卸下来的地方,是她不必说“收到”的地方,也是她刚才站在楼下不想回来的地方。
我坐在这里,像误入了她不愿意给人看的部分。
林听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得笔直,笑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有。”
“你看起来像来面试。”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确实有点。
我放松了一点肩膀。
她坐到单人沙发上,和我隔着一张茶几。距离很安全,像两个深夜谈心的普通同事。可是凌晨两点的客厅,温水,雨声,还有她刚才那句“我怕我会习惯”,又让这一切变得不那么普通。
她没有开主灯。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偏暖,落在她脸上,把她白天那种锋利的职业感融掉了一些。她头发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一点锁骨。
唉,我不该看。
可是人有时候越是知道不该,越会清醒地记住每一个细节,就像我现在。
我故作镇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烫。
我被烫得皱了一下眉。
她看见了,立刻说:“慢点,小朋友。”
空气忽然停了一下。
我抬眼看她。
她自己也愣住,像是没想到会这么自然地叫出口。
小朋友。
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大概会觉得冒犯。
二十八岁的人了,已经不太愿意被放在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位置上,这个身份在很多关系里本来就很容易被误读,别人总以为年下就该莽撞、热烈、撒娇,像一团不懂现实的火,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朋友,可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