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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劫(4)CP

作者:皮卡由 阅读记录

一开始是一个月一趟,后来是半年一趟,再后来逢年过节也不回来了,只是按时寄些钱来。

肖淮予长到快八岁的时候,记忆里已经完全没有母亲的模样了。只有外婆,那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老太太,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家人。

外婆也试过送他上学。可是才念了没两天就被老师送回来了,说他这样的应该去特殊学校,毕竟他连最简单的汉字也只能写到“一二三”,到“四”的时候就只会画画了。

可这小小的村子里又哪有什么特殊学校,送他去那种寄宿制的地方外婆又舍不得、也不放心,就此一直在家里养着。

外婆不让他干什么活,白天的时候肖淮予就跑到村口玩。

村东头有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数那里阴凉。村里的学龄前儿童都聚在那儿,跳房子、拍画片、拿弹弓打麻雀。肖淮予总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但同龄孩子都不乐意带他玩,偶尔叫他也不过是为了寻个乐子——他们总是“傻子傻子”地叫他,肖淮予也不恼,只当他们终于愿意搭理自己了,反而咧嘴笑得很开心,那双又黑又圆的漂亮眼睛里全是真诚的欢喜。

他不会生气,因为他根本区分不出什么是恶意的霸凌什么是友好的玩耍。有人推他,他觉得是那个人不小心撞到了他;有人把他抱着啃的梨子扔进水渠里,他觉得是那个人手滑了。

他和村里的孩子们出去玩,经常带着一身伤回来。有时是膝盖破了,有时是手臂上的淤青,有时是齐根被剪断的头发。肖淮予一般不会因为这些欺辱哭泣,除非有时候太疼了;就算是哭也只是一个人默默缩在角落里安静地掉眼泪,因为孩子们不喜欢他哭哭啼啼的,而外婆见他哭会心疼。

在外人面前,肖淮予一直都是那个只会蠢兮兮咧嘴笑的小傻子。

但在他九岁那年,这群村里的小霸王干了件很过分的事。

孩子王刘强骗他去玩躲猫猫,说“躲好了我们来找你”。肖淮予高兴坏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玩过躲猫猫,于是他听话乖巧地藏到了刘强指给他的那座废弃的地窖里。

地窖不大,里面又湿又冷。他钻进去,用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抱着小腿,一动不动,因为怕自己发出声音会被找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他等了很久,从下午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

那些孩子一直都没来。

第一天,他乖巧地缩在地窖里,固执地等着被找到。

第二天,他感到又冷又饿,求生的本能让他想爬出去,不想再和他们玩这躲猫猫的游戏了,可他没有工具,只能手脚并用、用指甲抠着泥土往上爬,但没爬到一半又掉了下去。他没有力气了。

第三天,外婆终于找到了他。

那时他几乎只剩一口气了,人冻得瑟瑟发抖,指甲缝里全是抠泥巴抠出的血。外婆当场就红了眼眶,把他背回家里照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就拎了把扫帚冲到刘强家门口,当着人家妈的面把他抽得鬼哭狼嚎。

又过了一天,肖淮予醒过来时,发现外婆正在给他的手指抹药,一边抹一边擦眼泪。

肖淮予问:“外婆,你怎么哭了?”

外婆没答话,只是回:“小予,以后外婆哪天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啊?”

肖淮予本能地抓紧了外婆的手,问:“外婆,你会离开我吗?”

外婆叹了口气,道:“我这一把老骨头……总有一天要先走的。”

小傻子仍然无法理会外婆言语中蕴藏的深意,只能重复着:“外婆不要走。”

外婆背对着他抹了抹眼泪,等情绪稳定一点了,才认真看着他说:“小予,以后再有什么陌生人,或者村里那群野孩子来找你,要你去什么地方,你不可以再跟着他们去,记住了吗?”

肖淮予懵懂地点了点头。

自那之后,在外婆强势的庇佑下,真的没什么孩子再来欺负他了。

但相对应的,也没什么人再来和他说话了。村东头的那棵槐树下,肖淮予只能蹲在离孩子们最远的那个树根上,安静地看着。

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到肖淮予十六岁。

很寻常的一天早上,他发现他叫不醒外婆了。

后面的事情就很混乱了。他只记得家里来了很多人,有好多他都不认识。

村里人帮忙办了后事,给他套上了一件大了两号的白麻孝服,让他跪在外婆的灵位前。他呆滞地守灵,送葬,一直到丧仪结束,他才拉着隔壁的王婶问,我外婆呢?

王婶叹口气,只和他说,你外婆走了。

肖淮予的头脑一片空白,多年前他就不能理解走了是什么意思,到现在依然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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