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女主献上断袖(219)
“跑了?”
笔尖浓墨微溢,滴落在纸上。闻延卿语调上扬,手下却顺势就着墨点划出一撇。
“……是, 陛下。只抓到了两个胡人。”
浓黑的睫羽低垂,遮住闻延卿眼里的漠然。他唇边扯了点笑:“传令仇九鹰,连夜审讯那两个胡人。”
“是。”
殿内传来几声细碎的脚步声,随后木门微开又很快合拢。
桌案上文渠端来的茶换了几轮后又很快凉去。残烛滴下蜡泪,门边的宫人脑袋低垂,眼皮几欲合拢,又在半梦半醒的惊吓中猛地抬头。
文渠出殿之后,寝宫里留着的御前太监便只剩下苏公公一人。
他上前换掉桌案上的冷茶,将茶杯推到闻延卿手边。余光瞥见笔墨下的字迹: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此乃佛家超度亡者所用经文。
这三年来,几乎每逢三月,苏公公便能在闻延卿的桌案上看见这段经文。
一开始他还有些讶异——从前住在东宫时,他并未听闻太子对佛法如何遵从。那时闻延卿对神佛之说抱有嗤之以鼻的态度。苏公公在他身前伺候多年,太子当时性情也温和,便也壮着胆子问他为何不信神佛。
在大雍,神佛之说惯常被奉上高堂。小到祭灶、求亲,大到开坛祈礼、祭祖,朝堂之内甚至专门设有钦天监用以占卜来年运势。按理来说,作为大雍储君,太子自幼便受此熏陶,就算当真不信,也不该有嗤之以鼻的态度才是。
而那时太子也当真是温良的脾性,竟也当真对此作答,道:“神佛之说,不过为局也。”
苏公公听得似懂非懂,愣愣地“啊”了一声。
太子许是觉得他反应逗趣,单手支着下颚,笑出了声:“孤当日在书房听老师这般说,第一时间倒也如苏公公你这般反应。”
那年太子刚及冠不久,面上仍残有青涩之气。但在提及他那位老师时,眉宇间却总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色。
苏公公虽对四书五经并不熟稔,但对人情愫却再清楚不过——当年他随着皇后入宫,曾在皇后脸上瞧见过相同的神色。
那时苏公公虽也担忧,却并无太多干涉之意。归根结底他只是太子身侧的奴才,主子脾气温良那是做奴才的本分,但做奴才的想越过主子管事,那便是罪该万死了。更何况那时太子也年幼,此情自然也作不得数。
而后几年,太子登基成了皇帝,果然,那股作不得数的情意便也随之散了个干净。
香炉里点的安神香燃到了尽头。闻延卿的眼中终于有了些许困意,他放下手中笔墨,揉了揉手腕:“收了吧。”
不过片刻,寝宫内大半的烛火便被宫人轻手轻脚吹灭。明黄的床幔低垂,遮住了床榻上皇帝的身影。
眼前的光亮散去,周遭又被黑暗包裹。白日里的政务与杂事从思绪里剥离之后,熟悉的影子又从缝隙里扩散出来。
床榻上属于裴疏的大氅早已没了熟悉的药香。哪怕后来他从裴疏身侧丫鬟手中要了药方,日日炖煮,药罐里的药味也与裴疏身上的味道不一致。
黑夜漫长,冬日也如此漫长。春天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闻延卿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将脸埋进泛旧的里衬。
身后有无形的手轻拍着他的后背,那熟悉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传来,唤他曦光。
他不敢睁眼,害怕看见裴疏,又怕看不见裴疏。
但好在他们之间有漫长的十六年。从边角里抠出几段画面,今夜也已经足够入眠了吧?
冷意从胸口那道愈合的伤疤向外渗透。
在最初睁开眼重新看见色彩的时候,他先是茫然的。
而后在反应过来当下的情势后,他又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
多体贴啊,他的老师。
他甚至算准了自己会在他死后寻短见,于是提前喊了太医候在他的房门前。就连死的权利,裴疏都不愿意给他。
在裴疏眼里,他究竟是什么?
痛从胸口愈合的伤疤传来,分不清痛感究竟来自身体还是情感。闻延卿拒绝去回想与裴疏相关的画面,却又无法控制那些画面来回闪动。他想要憎恨,想要愤怒,身体里似乎有一团火阻塞住五感,他无法宣泄。
濒死的失重感来回交替着时间,他分辨不清日夜,而后又在矛盾的恨意中开始忏悔。
明明已经在很早之前察觉到了那个人要离开的讯号,为什么不强硬一点,把他关起来——日日夜夜地,把他放在自己的面前,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
明明在亲吻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推开,为什么要任由自己沉溺在可能被爱的错觉里,从而错过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