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女主献上断袖(224)
严真被挤兑得脸上红白交加,却也不敢发火,只憋屈地听鬼面继续说。
今夜决意行动后,严真等人便没想过会轻松收场。那在背后伙同吴宣舟行事、姓“郑”的人如同蛀虫一般,早已钻入大雍这棵空了大半的树心不知多少年。三年前吴宣舟事败后,他便没了后续动作,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入场——上一次图谋的是宫变,这一次图谋的又会是什么?
客栈那场围堵能抓住两个胡人已是意外,那与胡人一同入京的神秘人逃跑也在预料之中。鬼面身手好,出入五皇子府如入无人之境,但一开始他也没看见那逃跑之人的身影。最终真碰见人,也不过比京兆府早几息的功夫。
“巷子里太黑,看不清脸。但那个胡人对她恭恭敬敬,叫她‘姑娘’,说是郑公派来接应的。听那口气,好像这女人是什么顶要紧的人物。”鬼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铺直叙,“后来京兆府的人来了,场面混乱,我本想暗中下点黑手,却不料——地上的这个玩意儿趁乱带人跑了。”
鬼面伸腿又踢了踢地上的胡人:“当下我便顾不上那么多,只能一路跟着这两个人。”
他说着,忽然沉默了一瞬。
车外的夜风穿过帘子,吹得烛火摇了几摇。光影在鬼面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上来回晃动,将他的神色藏得更深。
鬼面一张脸全数藏在面具之下,多年不为人所窥。如今世上见过他真实面目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方才跟在那两人身后时窥见的画面——地上的胡人伸手想要帮女人上墙,却被对方拒绝。那个女人的背影在月光下只一闪,便没入了巷口的阴影里。长发束起,身量纤长,翻墙的姿态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并非什么异常的画面,却令他恍惚了一瞬,想起了裴疏。
鬼面是从七岁时开始跟在裴疏身后的。
关于过往的记忆,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晰了。或许是当时太年幼,而他的记性又一贯不好,所以脑子里留下的东西便不多;又或许是后来的生活太安稳,安稳到足以覆盖掉被裴疏捡回来之前所有的悲苦,于是残留下来的东西就变得非常微末。
鬼面原本并不叫鬼面。他生于一个叫红台的村子,村子常年以耕种为生。幼时家里在吃食上还算富裕,一路摔摔打打也就长到了七岁。
直到七岁那年,天降蝗灾。
密密麻麻的飞虫如妖风过境,攀附在禾苗之上,不过一夜功夫,田里所有的粮食便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秆子。
村民们跪在田里哭天喊地,嘴里一时咒骂上天不公,一时又哭诉自己生活不义,但这些哭诉与咒骂什么都改变不了,在蝗灾之后,饥荒如同跗骨而生的诅咒,笼罩住了红台村。
周围玩闹的伙伴越来越少,越来越瘦,原本和睦的邻居眼里渐渐失去了友善,饥饿让人扭曲,贫穷不过是组成这份扭曲其中之一的砖瓦罢了。
忘记是在哪天的夜里,鬼面从床上饿醒。窗户外亮起微弱的烛光,将爹娘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
“孩他娘啊,孩子总是会再有的。”
微弱的烛光里,男人的影子庞大,如同话本里形容的鬼怪,一下便淹没了他娘。那细碎的哭声像看不见的绳子,绑住了鬼面的手脚。时至今日,他也想不起来记忆里的烛光是否当真存在——或许一切都在月色下静谧地发生,又或许一切都只源于后来的梦境。
但在那天之后,爹把他从床上摇醒,长途跋涉,说要带他去换肉吃。
换肉的农家人生得慈眉善目,满面油光。爹按住他的肩膀,跟他说以后要乖,然后转身便走了。
他被留在原地。农家人看他的目光不似在看人,而像是在看鸡圈里的鸡仔、猪圈里待宰的肉。
那时鬼面年幼,茫茫然不知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被丢下”的感知却再清晰不过。他整夜哭泣,想要大闹、想要大吼、想要追回爹离开的背影,可肚中一片饥饿,饥饿令他嗓子干哑,哭不出半点声响。
在农家人院落里的第二个夜晚,他再度在空虚中醒来,鼻尖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肉香。他咽了咽口水,连滚带爬地溜出房门。
农家人的院子敞亮,是他家里的两三倍大。夜幕降临时,厨房的方向亮着微光,那股奇异的肉香便是从那里飘来的。
他轻手轻脚地摸到厨房门口。饥饿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抓点什么填饱空荡荡的胃。
他趁着农家人离开的间隙溜进去,香味从铁锅间传来,咕嘟咕嘟的,是肉。
他掀开锅盖,眼前被雾气遮蔽,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他不顾铁锅滚烫,伸手便要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