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入怀(32)
他看向扶月握住浮游花的那只手:“你也晓得,前些时日我曾下凡历劫。在凡界,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姑娘。”
茶杯中的水汽在眼前氤氲,如同一团拨不开的愁雾,胥辰的语气听着也如那团水汽般缥缈:“她长得漂亮,漂亮得恰到好处;她生性骄傲,却也骄傲得恰到好处。我对她一见钟情,并侥幸与她结为夫妻,携手在人间共度十六个年头。”
“可……”胥辰大帝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心痛难忍,“这样好的姑娘,我却不得不负了她。”
胥辰大帝说话时,扶月脸上一直挂着客套的微笑。直到他说出这句话,扶月唇角抽动两下,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不得不?”她重复一遍胥辰的话,眨动眼睛意味悠长道,“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的辜负,竟然有不得不这一说。”
不得不辜负凡界伴侣的过程,胥辰倒没细说。他举杯将茶当作酒水来饮,眼神痴惘忧伤道:“回到北海后,我原以为能忘记她——历劫嘛,就如大梦一场,梦醒了该忘的必须得忘。可……她却夜夜来入我的梦。”
“扶月。”胥辰唤扶月的名字,两条浓眉紧锁,“秀萝去世时,我很心痛,可那时的心痛与如今的心痛完全不同。”
他的眼中竟弥漫起明显的雾气:“想起秀萝,我除了心痛外,便是惋惜,惋惜自己没能将她救回来;可想起……想起琯琯,我不仅仅是心痛,还有悔恨,有懊恼,有惭愧……”
琯琯。
短短两个字,却承载了扶月一段痛苦记忆。
扶月无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浮游花,多日来压抑的伤感与恼火被这个昵称唤醒——
他们都几百年没见了,胥辰作甚揣着朵浮游花跑过来同她说这些。
难道……他猜出她是周琯了?
扶月快速想了想,她在胥辰跟前没露出过什么明显破绽,胥辰应该不知道她便是周琯。
她琢磨着,大概是胥辰久不出世,知己不多,只能来找她这位旧日老友吐吐苦水。
扶月能胥辰唤她扶月,也能接受他唤她主母娘娘,她唯独接受不了,他在她面前说出琯琯二字。
她有些按捺不住反感的情绪,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甚至,甚至她想冲胥辰冷笑,让他不要假惺惺地故作深情。
还好,君岚突然出现,打断了扶月和胥辰的独处。
“主母娘娘。”君岚捧着托盘从远处走来,托盘上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水:“凤溪神君早上出去办事前,特意叮嘱下仙熬了这碗汤药,请您趁热喝下罢。”
扶月压下心头不悦,望向在玉碗中不停摇晃的药水:“苦的吗?”她问。
君岚轻笑出声:“神君就猜到您要这样问。”她翻转手心,掌心赫然躺着一颗粉色糖果,“所以,神君还备了一颗糖。”
圆溜溜的粉色糖果在君岚掌心晃动,扶月无奈笑了笑,坏情绪被冲散不少——凤溪这家伙……真是太懂她了。
她先是端起汤药一饮而尽,接着将凤溪准备的糖果含在嘴里。很快,药水的苦涩被糖果的香甜驱散殆尽。
将浮游花递给君岚,扶月叮嘱她找个合适的瓶子插起来,放在她的床头。
君岚离开后,园子里再度恢复安静。扶月托着腮,一边咂吧着糖果的味道,一边看风儿吹得金丝皇菊不停摇曳。
胥辰拨弄着茶盏,含笑望向扶月:“你竟也不先问问那是什么药,直接就仰脖子喝光了。”
糖果在舌尖融化,散出甜香味道。扶月扬唇微笑道:“凤溪是我的徒弟,他总不能害我。”
“六界对凤溪神君的评价可不太好。”胥辰端起茶盏,眼神平静而深邃,“我还隐居在北海之滨时,便听闻过他的杀伐果断。听说,近些年成长起来的后辈都惧怕他,甚至有些上了年纪的,也怕他行事的风格。”
扶月闻言只是轻飘飘一笑:“我们凤溪人很好的,又乖巧又听话。”舌尖弥漫着糖果的香甜,她补充一句:“还会给我准备糖果。”
“我们凤溪。”胥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打个顿,语重心长提醒扶月,“还是谨慎些罢,应龙族如今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了,他迟早要去找金翅大鹏报灭族之仇。”
浅啜一口碧螺春茶,胥辰嗓音温润道:“有时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在复仇心的驱使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压低声音,饱经岁月沉淀的深邃眼眸中闪现担忧,“你给他的权力太大了,这样其实不好,不可拿六界生灵赌人心。”
胥辰还和以前一样,行事谨慎稳重,不愿居于危墙之下。
扶月没多说什么,只用短短一句话来回答胥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