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潮弄莺(193)
旁人便与童乔一样,称呼她为阿青,青鸢也识得了一些人的名字,慢慢的真将自己看作是芷苓山庄的正式一员,连带他们身上肩负的责任,亦是感同身受。
所以,这次伤兵一到,她完全不是置身事外的心态,而是与童乔一样,内心惴惴焦急,只想快些动手救治,尽量减轻伤兵的痛苦,回荡于耳边的痛嚎声,更绞着她心口闷闷的痛。
营地里临时搭起的伤兵营棚十分简陋,所有人都在里面忙进忙出。
童乔站在棚子最里面端着碗冷酒,正准备为一个前胸中箭的士兵拔箭止血,此人应是这批伤兵里伤势最重的一个。
“摁住他!”童乔一边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倾倒酒水,一边冷静命令。
青鸢就在她身边,闻声一愣,却知时机不可耽误,赶紧起身照做。
她为自己打气,作势要用吃奶的力气来桎梏住眼前这位体格看着比她强壮两倍的士兵。
童乔忙“哎呀”了声,呵止道:“停停停,不是说你,你在我身边就行,费力气的事让他们干。你们俩还不快点,愣着干什么?眼力见都没有阿青强,快摁着!”
原来是她会错意了,居然还能被夸。
青鸢立刻回了原位,心底紧张不减。
童乔眼看时候差不多了,拿着那块浸了酒水的麻布,狠狠按在伤兵伤口周围的皮肉上,烈酒刺激不小,伤兵顿时惨叫,身子也剧烈地扭挣起来,力道之大,两个正值青壮的男医徒都险些按不住。
青鸢在旁看得触目惊心,心跳乱砰,手心都不由攥出一把冷汗来。
她在安逸繁华的京都待久了,见惯锦幄香浓,笙歌暖酒,何曾目睹过这般血腥的场面。
眼前是一片鲜红,她胸腔里紧提着一口气,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童乔冷静如常,上手试探拔除,动作陡然急停:“这箭镞带倒钩,硬拔不得,拿刀来。”
这话是对青鸢说的。
青鸢回神应声,取来匕首,按照童乔先前教她的步骤,将匕首移到油灯上仔细燎烧。
火苗舔舐着刃身,匕首表面被灼得发烫,如此就可以了。
青鸢小心翼翼递过去,童乔接手,扯着伤兵的衣襟,看准箭镞入肉的位置,手腕一旋,匕首尖端向下,割划开伤处附近的皮肉。
霎时间,鲜血窜涌得更凶。
青鸢脸上身上都难免沾着,这回不用等童乔开口,她自觉递过去早就备好的止血散。
童乔肯定看了她一眼,将止血散迅速撒在伤口上,白色的药粉遇血即融,很快止住了渗血的势头。
“穿好麻线。”
“已经好了。”
青鸢麻利递过去。
童乔接手,手执着一根细麻线,动作熟稔地将伤兵伤口两侧的皮肉一点点地并拢缝合。
伤兵嘴里用力咬着一根厚厚的木柄,防止吃痛时意外咬伤舌头。
刚刚下针缝合时,他还痛得发抖,到后面挨不住得直接晕死过去,变得无知无觉。
但好在,命是及时保住了。
终于救治完毕,相当于在阎王手里抢了条命,太不容易,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青鸢顾不上自己,赶紧将一块洗好的干净棉布递给童乔擦拭,此刻她浑身沾着的鲜血,比任何人都多。
童乔先把脸擦干净,无意间抬眼,余光瞥到身侧,这才注意到瞿涯不知何时现身此地。
她诧异脱口:“世子?你怎么在?”
说完又觉不妥,连忙改口称呼:“见过主帅。”
青鸢微怔着也看过去,恰与瞿涯目光相对,心绪微动。
刚刚他们救治伤员时都太过专注,完全不知身后还有人在目睹全程。
童乔看了眼瞿涯身后,发现还有眼熟的,一并行礼道:“见过邝将军。”
邝将军,邝楚云?
青鸢目光不自觉地偏移,不动声色看了那位女将军一眼。
这是她第二次见她了,上一次是在镇北军的庆功宴上,邝将军大大方方上台舞剑表演,戎装飒沓,神采奕奕,可谓巾帼翘楚,锐不可当。
青鸢收回目光,除了这一眼,未有没有特殊反应。
她本本分分站在童乔身后,跟着芷苓山庄众人,一起向主帅以及女将军行了礼。
瞿涯挥手免礼,目光这才从青鸢身上挪开,看着伤兵询问:“他如何了?”
童乔回:“箭伤虽深,但不及要害,现已无生命危险,安心静养三日,应当会苏醒。”
瞿涯点点头:“你确实当得起你父亲向我夸赞你的那些话。”
童乔一愣:“我,我父亲……”
瞿涯点到为止,并不多言,他转身要走,打算带着部下继续去别的棚子巡看伤员。
可刚走到门口,又去而复返。
他面容肃着,身着玄黑鎏金的盔铠,大步流星地走向青鸢,站定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不避讳地伸手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