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你(182)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贪婪,有一种“我找到你了,你可跑不掉了”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黏腻的、潮湿的得逞。
“我女儿如今这么风光,我能不知道吗?”他的声音从那个咧开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烟草和劣质白酒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的、腐败的气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跛的那条腿在落地时身体向**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根系已经抓不住土壤的、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树。
他站定在岑懿面前,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呢子大衣上,又看到她脚边那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短靴上,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怎么,如今发达了,就不想看你生你养你的爹了吗?”
岑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不会回答那种问题。那种问题的答案她自己知道,他更知道。
她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把一场他自导自演的“父慈女孝”的戏码搬到大庭广众之下。
“我妈呢?”岑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岑华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在家呢呗,你妈能去哪。”
他的嘴角又咧开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岑懿的目光更冷了,她知道岑华岩的意思是什么,问道:“你又打她了,是不是?”
岑华岩的笑容没有收,他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一只脏兮兮的打火机点燃。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那张蜡黄的脸前面绕了一圈,被风吹散。
“我这是叫教育,”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他很有理的事,“你妈瞒着我来找你,也不告诉我你过得这么好。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劲,又跟踪了你多少天,才找到你的吗?”
“你又出去赌了,是不是?”岑懿的声音很稳,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以为她会发抖的。
见到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手会抖,声音会抖,整个人会像小时候那样缩成一团,变成一只躲在角落里、捂着头、等着暴风雨过去的、小小的、无助的动物。
但她没有。
岑华岩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的鞋是一双很旧的运动鞋,白色的鞋面已经变成了灰黄色,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
他的目光从烟头上收回来,落在岑懿脸上。
没有回答“你赌了没有”这个问题,他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他只会说另一件事。
“你如今有本事,还找了个有钱的男人,你爹我赌点怎么了?”他的语气理直气壮,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伸出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给我点钱,前阵子输了。”
岑懿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那只手攥着皮带,抽在她后背上,攥着啤酒瓶,砸在姚惠的肩膀上,攥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房间里拖出来。
也曾在赢了钱的时候,捏着她的脸说“我闺女真好看”,那力道重到她的颌骨会疼好几天。
也曾在输了钱的时候,把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压岁钱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装进口袋,一句话都不说。
“你想要多少?”她问。
岑华岩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嘴唇动了一下,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似乎在想一个数字。
想好了,他的嘴角咧开了,“怎么说也先来个一百万吧,我看电视剧里的百万富翁都很潇洒。”
意料中的回答,岑懿的心没有动,她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岑华岩的笑容收了收,眉头皱了一下,眼睛从浑浊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不耐烦。
他往前迈了一步,跛的那条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你没钱你就去找你男人要啊,他开那么大公司,可得很有钱吧。”
他跟踪了她很多天,在钟氏大楼门口,在峯汇地库的对街,在城郊演艺区的围墙外面,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迈巴赫,也看到了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西装革履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跟踪的那些天里比任何时候都亮,因为他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钱在向他招手。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你男朋友有钱”的表情,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降了下去,“不可能,我不会给你。”
岑华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口袋里传出来,然后他的手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