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717)+番外
崔学士是在内阁值房看到的。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来年广昌县双色莲进贡的文书,看到谢易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放下笔,也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在文书末尾批了四个字:“照旧办理。”
他知道谢易不会再回来了,但那些莲花来年依然会开。
齐云霆则是在军营里听人说的。他正在看一份边境奏报,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也不知怎么了,今年有好些人致仕。不过像广昌知县那么年轻的还是头一个。”
“可不是么?那些大人要么丁忧,要么告老还乡。这位广昌知县貌似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吧?”
“一个小小的知县辞官有什么好说的?”
“张校尉此言差矣,这位谢知县可是位能让圣上和太后都记住他的厉害人物。且不说他十三岁就高中状元,前些年在广昌县搞出的双色莲祥瑞直接让广昌白莲重新成为御供之物,由此可见,此人脑子极为活络,绝非庸碌之才。”
“说起来,齐将军似乎也认识这位谢知县呢。”
齐云霆没有抬头,也没有搭腔,只低着头继续把那份奏报看完。良久,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当晚他给谢易写了一封信,信中询问他为何要辞官。只是写完之后他又重新看了一遍,最终又将信搁在抽屉里,没有送去驿站。
安王赵昶的消息来得最晚。他在封地处理事务时,幕僚递上一份邸报,邸报末尾提了一句“广昌知县谢易辞官归乡”。赵昶看了两遍,像是要确认那个名字不是重名。
他把邸报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幕僚退出去以后,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坛酒到白峤县的谢家小院,没有留名字。
这些人都没有来信询问谢易这么做的缘由,他们只是各自在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忽然从某个方向吹过来,翻过了书页,又继续刮走了。
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没能问出口的话、送出去的酒坛,像是替他们把那些未尽的言语全部宣泄了。
成年人有太多不得已,所以他们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些话落在一个不用回信的地方。
谢易不会读到那些信,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风,像是有人隔着很远替他翻了一下身,把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挪开了。
*
辞官文状的批复来得比谢易预想的快。吏部转呈内阁,内阁上了条陈,皇帝亲笔御批。
那天下午,建昌府的差役一路换马送来的不是批复文书,而是一道圣旨。宣旨的是府衙的推官,同来的还有一位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两人一路从建昌府赶了三天路,到广昌县时天已经黑了。
圣旨的内容不长,语气却与寻常批复截然不同——开头便说谢易少年入仕,政绩斐然,广昌县在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器重,不该因“侍奉养父”之由轻易辞官。皇帝“惜才不忍放”,提了三个折中方案——
一、调任明州府同知,离家近,方便老父归乡探亲;
二、调任盛京城,可携家眷;
三、准许他告假一年,侍奉养父后再回任,依然保留官职。
三条路由谢易自己选,总之只要他不辞官,什么都好说。
谢易跪着听完圣旨,在门槛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对推官说:“劳烦大人替我回禀圣上,养父年迈,膝下无子,我若再留任,于心不安。我非一时兴起,此事已经想了近两年,也为此做了两年准备。广昌县的事,我已经交接妥当,粮钱账目分毫不差,后继之人循例即可。请圣上成全。”
他这话说得温和,却没有任何余地,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折中的口子。推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拱了拱手,把圣旨收回匣中,连夜回了建昌府。
谢易向吏部递交辞官文状的时候没有告知任何人,是以当圣旨送达的时候,县衙上下皆是一片震惊。
最先来找他的是葛达。他是在谢易在签押房里整理书箱时进来的,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一声“大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真的要辞官吗?”
谢易合上书箱盖子:“真的。”
葛达愣了好一会儿:“您官做得好好的,政绩也好,府城那边都夸您——怎么就……”他没有说下去,像是怕话一说完这件事就真的定了。
谢易转过身来:“我爹年纪大了,我该回去了。”
葛达张了张嘴:“那也不一定非得辞官啊……”
他看着谢易,像是在等一句能让他理解的解释。
然而谢易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我已经想好了,你不必多劝。这几年你帮了我很多忙,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