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大来接你(148)+番外
他开始数日子。距离下周五还有六天。
小白的情况在那几天里一天比一天差。不是身体上的,是别的什么。许赋安从电话里听出来的。以前小白打电话会问“你吃饭了吗”“今天吃什么了”“卷子写完了吗”。现在他不太问了。他接电话,回答,但不再主动说起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平,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波纹。
周三晚上,许赋安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在干嘛?”许赋安问。
“躺着。”
“灯关了吗?”
“关了。”
“能睡着吗?”
小白没回答。许赋安听到他那边的呼吸声,很浅,很快。他想起小白以前睡觉的时候,呼吸是沉的,慢的,像潮水。现在不是了。
“安子。”
“嗯。”
“宿舍的灯管坏了。”
许赋安愣了一下。“什么灯管?”
“天花板的。关灯之后还会闪。一闪一闪的。”
“跟宿管说了吗?”
“说了。她说下周才能修。”
许赋安没说话。他想起小白梦里的灯管,白色的,嗡嗡响的,一闪一闪的。现在的灯管和梦里的灯管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醒。
“你把脸转过去,不要看它。”许赋安说。
“转了。它在墙上也有光。”
许赋安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小白那边的呼吸声,很快。他想起自己在福利院失眠的时候,小白还在。那时候小白睡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腿上,毛茸茸的,沉甸甸的。他睡不着的时候就把手放在那条尾巴上,感受它的温度,感受它的心跳。那条尾巴会在他手里慢慢放松,尾尖轻轻点着他的小腿,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现在小白一个人在那间宿舍里,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闪的,他不能把自己的尾巴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小白,你把围巾拿出来。”
“围巾?”
“我织的那条。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个。”
许赋安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爪子翻动枕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小白说:“拿出来了。”
“盖在脸上。不要盖住鼻子,盖住眼睛。”
许赋安等着。他听到小白那边的呼吸声,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快的。
“看到了什么?”许赋安问。
“黑色。”
“还有呢?”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毛线的味道。”
许赋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把自己的手塞进口袋里,攥着那枚五毛钱硬币。“毛线是什么味道?”
“你说过。是你的味道。”
许赋安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他把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安子。”
“嗯。”
“下周你来的时候,帮我把灯管用黑胶带缠上。它就不闪了。”
“好。”
许赋安把那个“好”字咬得很清楚,每一个音节都稳稳地放在舌尖上。
周五,许赋安坐早班车去城里。他包里装着一卷黑胶带,在镇上的五金店买的,两块钱。他到学校的时候,小白在宿舍楼下等他。小白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他的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上周更深了,像有人用炭笔在那里画了两道。
许赋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把黑胶带从包里拿出来,在小白面前晃了晃。
“买了。”
小白看着那卷黑胶带,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
两人上楼。宿舍的门开着,里面还是只有小白一个人。三张空床,空桌子,空衣柜。许赋安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撕黑胶带。他把灯管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不透光。小白蹲在下面看着,看着他仰着头缠胶带的样子,看着他手指在灯管上绕来绕去。
“好了。”许赋安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他抬头看着那根被缠得黑漆漆的灯管。“晚上不会闪了。”
小白没说话。他把椅子搬回原处,蹲下来,把许赋安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许赋安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那里的毛软软的,但底下的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他瘦了。不是那种一天两天的瘦,是连续的,累积的,每一夜失眠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一点一点地削,一点一点地磨。
“安子。”
“嗯。”
“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是真的吗?”
许赋安愣了一下。
“你是真的吗?梧桐树是真的吗?棚子是真的吗?”他把许赋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爪尖在掌心里划了一下。不重,但有点疼。“你是真的吗?”
许赋安把他的爪子握住,握得很紧。“我明天还来。下周五还来。下下周五还来。一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