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大来接你(154)+番外
他站起来,往公交站走。腿还是麻的,走得一瘸一拐,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
他到小白的学校时,门卫大爷正在看报纸,收音机里播着新闻,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上楼,走廊那根灯管还是坏的,一闪一闪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只正在眨的眼睛。他走到宿舍门口,门开着。
小白蹲在床边,背靠着冰凉的铁架子床柱,膝盖上放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的红圈在灯光下很淡了,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的眼睛下面那层青色比上周更深了,不是炭笔画的,是墨水渗进去的,洗不掉,擦不净,就那么长在那里了。
许赋安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他伸手把小白垂在额前的那缕毛拨到一边,手指碰到他眉骨的时候,凉的,比上周还凉。他的手从小白的额头划到后脑勺,从那片厚厚的白毛里穿过去,像穿过一片被霜打过的草甸。小白的毛还是软的,但底下是凉的,那种凉不是皮肤的温度,是骨头在往外渗冷。
他把小白拉过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摸。
小白没有动。他的身体在许赋安的怀里像一块被风干的石头,硬的,冷的,没有弹性。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抬起来。许赋安把他的两只手拉起来,搭在自己腰上。
“抱着。”许赋安说。
小白的爪子在他腰上慢慢收紧了。先是轻轻的,像怕抓疼他,然后越来越重,爪尖隔着毛衣陷进他的皮肤里。有一点疼,但许赋安没有动。他让小白抱着,把他的头更深地按进自己的肩窝里。
“安子。”小白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湿湿的,热热的。
“嗯。”
“你去了档案中心。”
许赋安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小白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继续摸。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小白的鼻子蹭在许赋安的脖子上,湿湿的,凉凉的。“档案室的味道,发霉的纸,铁皮柜子,墨水。还有那个人,他今天抽烟了,烟味沾在你衣服上。你站在他旁边,很近。他跟你说了什么?”
许赋安把脸埋进小白的毛里,深吸了一口气。小白的毛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他自己的味道,那种淡淡的、暖烘烘的、从小时候就有的味道。那个味道没有变过,不管他经历了什么,它还在。
“他说,下次定了时间,再通知。”许赋安的声音闷在小白的毛里,含混不清。“他说,这件事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好。”
小白的爪子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
许赋安感觉到小白的身体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抖。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贴着他脖子的鼻尖都在抖。他把小白抱紧了,用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从肩胛拍到腰,从腰拍回肩胛。小白的毛厚厚的,软软的,但底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小白,你哭出来。”许赋安说。
小白没出声。他的身体在许赋安怀里抖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台开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要散架了。但他的眼睛没有流泪,他的喉咙没有声音。他哭不出声。他从八岁起就学会了哭不出声。在实验室里,哭出声会被打针。在福利院,哭出声会被嘲笑。他把自己哭声的开关关掉了,关了很多年,关到他自己都忘了开关在哪里。但身体还记得。身体在替那没有发出的声音颤抖,每一下都是一句“为什么”。
许赋安把他抱得更紧了。他把脸贴在小白的耳朵上,嘴唇贴着他耳廓边缘那层细密的绒毛。
“小白,我在。”
小白的爪子从他的腰上移到他的后背,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脸埋在许赋安的肩窝里,鼻尖抵着许赋安的锁骨,湿湿的,凉凉的。他的睫毛扫过许赋安的脖子,一下一下,像蝴蝶扇翅膀。
许赋安感觉到自己的脖子湿了。不是小白的泪——小白还是没有哭出声。是他的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只是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湿了一片。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流到小白的头发上,流到小白的耳朵上,流到那床灰色的被单上。
两个人蹲在那张窄窄的床边,抱在一起。一个抖,一个不抖。一个哭不出声,一个哭出了声但不知道自己在哭。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过了很久,小白的身体不抖了。他的手从许赋安的后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脸从许赋安的肩窝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水。他的睫毛粘在一起,像两把用过的小刷子。
许赋安伸手把他脸上的泪蹭掉。不是小白的泪,是他自己的泪。他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蹭不干净。小白的毛被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