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大来接你(157)+番外
手机亮了。小北发来一条消息:“安子哥,小白今天没去上课。实训课也没去。老师点名了,他没来。”
许赋安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个“知道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伸出手指,沿着裂缝的走向划了一遍,从天花板到踢脚线,从那道最长的走到那道最短的。裂缝不会回应他,裂缝只是裂着。
第二天,他请了假。班主任问他理由,他说朋友病了。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签了字。
他坐早班车去城里。大巴在高速上开着,窗外的田野被雨水泡得发黑,几只鸟站在电线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上去的。他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围在脖子上。围巾是小白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针脚松的地方透光,紧的地方硌下巴。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小白的气味。小白的味道已经在洗衣粉里泡没了,只剩毛线本身的味道,干燥的,硬硬的,像一截枯掉的藤蔓。
到学校的时候,雨还没停。门卫大爷在打盹,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持续降雨。他走上楼,走廊那根灯管不闪了,彻底灭了,灯管两端发黑,像两根烧焦的筷子。他走到宿舍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
宿舍里空空的。床铺还是那张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一小截灰色的毛线。桌上放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那个红圈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小白不在。他蹲在床边,摸了摸被子,凉的。被子是凉的,床单是凉的,整个屋子都是凉的,像一个没人住过的地方。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截灰色的毛线——是许赋安织的那条围巾。他把围巾拉出来,围巾被压出了折痕,有的地方起球了。他把围巾贴在脸上,蹭了一下。没有温度,只有毛线的涩。
他给小白打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第四声的时候,接了。
“你在哪?”许赋安问。
“外面。”小白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布。
“哪外面?”
沉默了一会儿。“河边。”
许赋安心里一紧。河边。学校后面有一条河,不深,但水流很急。他上次去的时候是秋天,河边的草还绿着,现在应该都枯了。他顾不上多问,跑出宿舍,跑下楼梯,跑过操场。煤渣跑道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吧唧吧唧响,煤渣沾在他的鞋底上,又甩在他的裤腿上。
河边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河面上浮着一层白雾,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岸。河边的草确实枯了,黄黄的,倒伏在地上,像一层没收拾好的旧毯子。小白蹲在河堤上,两只爪子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河面。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快,打着旋,把落叶卷进去,又吐出来。他的尾巴垂在地上,尾尖泡在水里,湿漉漉的,沾着泥沙。
许赋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河堤的石头硌得膝盖疼,但他没有动。他把小白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握住。小白的爪子凉凉的,指甲缝里嵌着沙土。
“你不上课?”许赋安问。
“不想上。”
“实训课也不上?”
小白没说话。他的眼睛还盯着河面,看着那些打着旋的水。许赋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漩涡,只有被卷进去又吐出来的落叶。他不知道小白在看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看,只是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放眼睛,让眼睛不用面对其他的东西。
“小白。”
“嗯。”
“你跟我说。”
小白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那缕垂在额前的毛搭在他的眼睛上,他没有拨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河面上浮着的白雾。“安子,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落在许赋安的胸口上,一颗一颗地落,落得很慢,但每一颗都砸得生疼。
许赋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小白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想起他把包子攥在手里的样子,想起他学写“小白”时一笔一划的样子。那些样子都是活的,都是热的,都是有温度的。但现在蹲在他旁边的这个小白,是冷的。
“小白,你听我说。”
小白没动。
“你活着,是因为你还在吃包子,还在喝粥,还在剥蒜,还在搬箱子。你活着,是因为你的手还会裂,你的药膏还没涂完。你活着,是因为你还有围巾没织完,还有橘子没剥完,还有——还有我没说完的话,你没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