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大来接你(208)+番外
“三天。”
“从哪来?”
“北边。”
阿灰把敲铁栏杆的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他转过头,看着小白。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往下垂,眼袋很重,像很久没睡过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熟人时嘴唇自然牵动的反应。
“你长大了。”阿灰说。小白没说话。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张开五指,举到阿灰面前。新指甲薄薄的,透明的,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阿灰低头看着那些指甲,伸出手,用爪尖轻轻碰了碰小白的拇指指甲。硬的,他碰完把手缩回去了。
“你也长大了。”小白说。阿灰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比小白大一圈,指节粗,爪垫厚实,指甲剪得很短。他的爪子上有疤,横的,竖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小白看着那些疤,没有问。
阿灰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桥栏杆,把尾巴盘在脚边。“你来找我干嘛?”
小白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递到阿灰面前。阿灰低头看着那枚硬币,用爪尖拨了一下,硬币翻了个面,国徽朝上。他用爪尖轻轻敲了敲硬币的边齿,叮。
“这是干什么?”阿灰问。
“林远律师让我带给你的。”小白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他说你欠他一颗糖。草莓味的。”
阿灰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硬币从小白掌心里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看着那枚硬币被他攥在手心里。他的耳朵垂下来,平贴头皮。他的尾巴不点了,僵在脚边。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小白看着他,没有动。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桥栏杆,把尾巴盘在脚边。风吹过来,把他们的毛吹到一起。
阿灰把硬币攥了很久,才把它塞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桥下的荒草。河床里的草被风吹得倒伏下去,又弹起来,一波一波的,像在呼吸。
“他还好吗?”阿灰问。
小白想了想。“他很好。他当了律师,帮兽人打官司。他帮我把姓孟的查了出来,帮我把档案消了。他还在找你。”他顿了顿,“他一直在找你。”
阿灰没说话。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桥栏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铁栏杆,嗒,嗒,嗒。那声音和桥下的草声混在一起,沙沙沙,嗒嗒嗒。小白听着那个声音,把耳朵竖起来。他想起了许赋安写字的沙沙声,笔尖在纸上划,轻的,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把那个声音存到耳朵里,存到心跳都记得。
“你回去告诉他,我还活着。”阿灰把右爪塞回袖子里,站起来。“你回去告诉他,那颗糖我收到了。草莓味的,很甜。”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小白。”
“嗯。”
“你帮他起了名字。你给了他一个名字。你让他知道,他不只是编号。”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谢谢你。”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爪子踩在桥面上,沙沙沙。小白蹲在桥栏杆旁边,没有追。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桥面上划了一个字——“灰”。写歪了,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他看了很久,没有擦。他站起来,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塞进背包里。他走到桥的另一头,蹲下来,把右爪塞回袖子里。
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是那枚,那枚已经给了阿灰。这枚是他自己的,五毛的,兰花磨没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这枚硬币还在口袋里。也许是许赋安塞的,也许是他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候放进去的。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到掌纹被硬币的边缘硌出了红印。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叮。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凉了一下,就被体温捂热了。他把硬币塞回口袋,站起来,往北边走。
他走了很久。从傍晚走到天黑,从天黑走到天亮。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在抖。他的尾巴拖在地上,尾尖磨得光秃秃的。他把围巾从背包里抽出来,围在脖子上,把下巴埋在领口里。他把许赋安的脸又想了一遍。不是最后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是更早以前的。是在棚子里写卷子的那张脸,眉头皱着,咬着笔帽。他把那个画面存着,存到心口发烫。他把林远的脸也想了一遍。白衬衫,银框眼镜,窗台上的绿萝。他把阿灰的脸也想了一遍。灰色毛,左耳缺口,深棕色的眼睛。三张脸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一个黑发,一个白衬衫,一个灰毛。他加快步子,几乎在跑。他的尾巴不再拖地了,翘起来,和身体平行。他跑过公路,跑过田野,跑过那个有杂货铺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