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73)CP
小孩答应下来,任驰宇就上手从头到尾地顺了一遍小羊的脊背,翻开它的眼皮看眼睛,捏开嘴巴检查口腔,最后看了看蹄子,又问:“你身边有没有带羊奶?送给我,路上得喂它。”
小孩果然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奶瓶,这件事就这样谈妥了。任驰宇从莫澄秋手里抱走了羊,并且支使他道:“陈秋,买单吧。”
他看陈秋愣愣的,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就提醒他说:“你不是要送我礼物吗?我看,这只羊就挺好的。”
他都这么说了,莫澄秋不理解但尊重,回到车子里,打开包拿钱。他这次出来玩,没法用手机支付,只带了信用卡和一点现金,这些天多数时候是任驰宇买单,他的现金只零零散散地花了一点,幸好剩下的仍能凑满一千。他把钱递给小孩,小孩很老练地数了两遍,咧着嘴笑道:“谢谢!扎西德勒!”
任驰宇整理了一下后备箱,把吃的东西统统挪到后排座位上,腾出空间,把小羊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放在后备箱,就这样继续赶路。
车里连着蓝牙,音响里流淌出抒情的英文歌,偶尔传出两声微弱的“咩咩”叫声,莫澄秋回头看看,但他当然看不见后备箱里的羊。
他还是很难相信他买了一头羊,作为礼物送给任驰宇。
任驰宇嘴角微微向上,食指屈着,跟着音乐的拍子轻轻叩着方向盘,显得心情很好。
算了,他喜欢就好。
莫澄秋不理解,但尊重。
从香格里拉到普洱,一路向南,在地图上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需要穿越横断山脉、无量山、哀牢山,若是遇到因地质灾害而实行的交通管制,就得绕行,更加曲折费时。
开了三个多小时,中午时分,果然下起阵雨,正好路过乔甸,两人去服务区内暂作休整。乔甸是一个小镇,服务区里只有加油站、厕所和一家超市,两人买了两桶泡面和烤肠,坐在车上吃。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车上,雨刮器没有开,车窗玻璃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嘈杂。莫澄秋捧着碗等面泡熟,说:“从前我坐火车去上海读书,要穿过一条条漫长的隧道,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信号,只能看书、睡觉、吃东西。”
任驰宇道:“以前我坐火车进藏,一路都在和陌生人打牌聊天。”
莫澄秋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读大学以前,我几乎没有离开过滇西南。有时一觉睡醒,窗外还是黑漆漆的隧道,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在哪里,其实是有点害怕的。到了上海,读八年临床,博士毕业后又规培三年,总算是有了不错的工作和收入,一眨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是,医生比我想象的更难当,沉没成本又那么大,我……”
他用了这么久,才走出家乡小城,挣到一个光明的前途,难道真的能轻轻放下这些年月,心甘情愿地回到家乡吗?
莫澄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收声了。
出来这么多天,他还是第一次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任驰宇一向八面玲珑,此时却不知如何宽慰他。他的成长经历和陈秋几乎完全相反,含着金钥匙出生,从小受到家庭的托举,一路顺遂地进入名校,毕业后顺利获得一份体面多金的工作。一切都得到得太容易了,他反而感到虚无,厌恶大都市的生活,忍无可忍之下辞去工作,追求自由和意义之类的东西去了。
任驰宇字斟句酌道:“我不知道你在医院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但我能肯定,你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一定能够一路晋升,做到主任、院长也不奇怪。到时我如果生病,说不定还挂不上陈医生的号。好了,别想那么多,吃饭吧。”
莫澄秋没忍住笑了一声。任驰宇又没有那个功能,怎么可能挂他妇产科的号?
任驰宇还以为自己把人哄高兴了,默默松了口气,掀开面盖,大口吃面。吃完饭,雨还没停,但也不得不出发,继续往南。高速上视野很差,任驰宇放慢了速度。莫澄秋坐在副驾驶上替他看着路,不敢睡觉也不敢跟他说话,以免让他分心。
任驰宇在这里呆得久,早就习惯了各种路况,反而很放松,闲聊道:“有一部西藏导演拍的电影,主角在公路上莫名其妙地撞死了一头羊,他把羊的尸体放在车上,拉去寺庙做超度的法事。他还在路上遇到一名乞丐一样的杀手,载了他一段。主角超度完羊以后,想起那名杀手,想知道他是否报了仇,于是到处打听,找到一个村子里面,却发现无事发生。原来那名杀手找到了他的杀父仇人,却看到对方成家立业,变成一个怯懦的普通人,甚至是村民口中的好人。最终杀手放弃复仇,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