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另外一只，”德雷克又把第二个瓶子拿出来，取下遮光布，“我没见过这个种类，但从结构上能推断它的进化方向……”

话音未落，一团白影伸出了细长的长着刚毛的腿。

“蜘蛛！没有眼睛的蜘蛛！”目铃低低喊了一声，她晕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生物便是这个。

想也知道，在溶洞那样黑不溜秋的地方，眼睛反而是最没用的东西。她暗暗拍了下大腿，上次怎么会被它吓到呢！

德雷克很轻很轻地弹了一下瓶壁，这只骨色的蜘蛛爬行的动作立即停了，试探性地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前腿，探查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与震动。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只甲虫交错舞动前肢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德雷克的脑海。

他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像怕自己的气息惊扰它——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某个午后，自己变回了那个被关在院子里的男孩，也曾这样停止呼吸，站在阴暗潮湿的角落，仰头看院墙上那只独一无二的、晃动着头角的阿特拉斯。

在察觉到人类气息的靠近后，那只阿特拉斯终止了一切前进的动作，晃了晃坚硬的头甲，而后毫不留恋地展开双翅，飞向了无边无际的远方。

“……”德雷克猛地回过神。幸好，布里克尔此刻正专注地看着玻璃瓶，没有发现他的失态，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这些奇怪的节肢动物看久了，也不觉得只想一脚踩死了”。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德雷克。”目铃轻咳一声，“谢谢你跟我分享你喜欢的东西。”

“不喜欢。”德雷克生硬地回了三个字，又抿起了唇，一脸冷肃，“你之前不是说要'消灭弱点''变强'吗？”

“你还记得？”

“嗯。”德雷克把瓶子交到她手里，“如果你一定保留你过剩的责任心和保护欲，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个。”

目铃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什么？”

“恐惧来自于未知，”他的语气极其认真，“了解它们是解决恐惧的最好的办法。你试着打开瓶子，把这个小家伙放在手上近距离观察。”

目铃：“……”

谢谢，婉拒了哈。

在目铃的极度不配合下，德雷克最后还是过了一把教学相长的瘾。

这个世界的确有很多男孩子与他同样喜欢看虫子，可他们的“喜欢”，不是研究它们复杂的生理构造，也不是观察它们特殊的社会行为，仅仅是拿着阿特拉斯和赫利克斯打架比较谁更厉害而已——在他看来，都是一些脑子空空的蠢货；不像目铃，对他口中的分布习性也能接话一二。

她还说，蜘蛛与其他昆虫是不一样的，蟋蟀和蟑螂只有六条腿，但蜘蛛足足有八条腿。

德雷克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心里有点高兴，她观察得很细呢。

就是这个怕虫子的弱点真的难治。

无法，他叹了一口气：“我的房间里有一些昆虫标本，你不要随便进去。”不然不知道她要被吓成什么样。

目铃：“我知道。”还说自己不喜欢，不喜欢干嘛要放虫子标本？

而且德雷克毕竟是海军卧底，房间里一定有很多机密，她当然不会窥探隐私讨嫌。真是的，这家伙还要装模作样地叮嘱自己一下。

说话间，浮标又动了一下。

桶里已经有五六条鱼游来游去了。

德雷克把鱼从弯钩上取下来，又串了一条蚯蚓。

目铃忽然有些好奇：“据说蚯蚓很神奇，切成两半之后，就会变成两只——德雷克，你了解那么多虫子，试过切蚯蚓没有？”

德雷克下意识摇头说道：“我不会做这种实验。”

“为什么？”

“如果传言是假的，一条命就白白死了。”

话一出口，德雷克自己先怔住了。

——这不是“X·德雷克”该说的话。

这是属于多利的——那个在院墙下可以看一整天昆虫、早已被父亲宣判为“力气比谁都大却一点骨气也没有”的男孩的。

一个认为蚯蚓可以作为食物链一部分被鱼与鸟吃、却不能死于自己的无知与好奇的男孩。

他刚刚强行关闭记忆的闸口，却还是让全力埋藏的自己暴露了一角。

后悔吗？也许吧，可若是时间倒流，他依旧会忍不住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

“我去看看其他人。”

德雷克“噌”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带翻了水桶；鱼在地上垂死挣扎，他都视若无睹。帽檐下的阴影彻底遮住表情，只留下绷紧的下颌线。

他大步向船上走去。

他听见身后布里克尔在喊他的名字，可他不愿知道她的任何反应——无论是好奇、嘲笑，抑或是他更无法承受的认同与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