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罗一起当海贼的日子(6)
“我不想偷……”
他的呢喃很轻,轻得几乎被呜咽吞掉。
罗坐起身。
“不要打佩金……”
梦里的少年颤抖着,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
“我们不是道具……”
罗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
自己又做梦了吗?夏奇站在黑暗的房间里,迷茫地想。
还是说,和佩金从那个金碧辉煌却充满腐臭味的豪宅里逃出来、与罗大哥沃尔夫贝波一起生活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梦呢?
房间里出现了微光,那是红宝石戒指划出的猩红光弧,带起雪茄的苦味,狠狠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好疼啊。
可是……已经习惯了。
面前又出现了一串珍珠项链。颗颗珍珠硕大饱满,如同手臂上淡去的疤痕的色彩。
原来逃离了蚌壳囚禁的珍珠,是如此的耀目吗?
佩金努力压低兴奋的声音:“夏奇,这条项链一定能卖很多钱!说不定今天晚上我们能被奖励吃点好的!”
夏奇却哭了:
“不要。
“佩金,不要再这样了。
“我们逃吧。”
床上的夏奇猛地睁开眼。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好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
罗没有出声。
夏奇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佩金还在睡,贝波也没醒。目铃那边没有动静。
他舒了口气,披上外衣,轻手轻脚下了床。
罗坐在黑暗里,看着他走出房间。
一分钟后,他也掀开被子,无声跟了出去。
夏奇没有走远,只是去了屋后的农田。
夜里的农田被月光照得一片发白,风吹过干枯的草叶,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夏奇蹲在田埂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发抖。
罗站在树影里,没有上前。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
况且夏奇未必想被人看见现在这副样子。
就在他面色越来越沉的时候,另一边传来了很轻的惊呼声。
目铃从走廊窗户翻了出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她扶住墙,松了口气,“夏奇?”
夏奇猛地抬头。
目铃显然也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痕。
这个白日笑容明媚的的女孩,此刻脸上难得不知所措。她慢慢向田地踱去,仿佛只要听到一声拒绝就会停下脚步。
但她最后顺利地蹲在了夏奇身边。
“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她小声说,“如果你想说,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夏奇垂下头。
夜风吹过来,将他的叙述撕成碎片。
那是一段被最亲的亲人逼着偷窃、走私、强盗的过去。
他把记忆里最深的疮疤撕开来,露出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恐惧。
“我不想的。”
“可是如果不做就会挨打。”
“如果失败,我们也会挨打。”
“那两个人说,我们是道具。道具不需要思考。”
目铃的手一点点握成拳头。
贝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躲在另一棵树后哭得一抽一抽。
罗看了他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住了刀柄。
夏奇的声音发抖:“我们后来逃出来了。但是我总觉得,他们迟早会找来的。我们偷过东西,做过坏事,也许警察会把我们抓走……”
他抬起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目铃,我真的好害怕。”
目铃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月色里很亮,亮得像一把火。
“夏奇。”她说,“那不是你的错。”
夏奇愣住。
“你们当然做过不好的事,也伤害过别人。”目铃认真道,“可是把小孩子逼成这样的大人,才最应该被关进牢里。”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你们开启了新生活,谁也不能把你们重新拖进泥淖里。”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和佩金带走的。”她像是觉得这样说还不够,又一字一顿补充,“我认识警察,那是个很好的人。你放心,我会让警察把坏蛋都抓进牢里去,这样他们就没法来找你们了。”
树后,罗垂下眼。
天真。
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她居然在相信“正义”的力量。
相信警察会因为她一句请求就主持公道,相信恶人会因为被关进牢里就再也无法伤害别人,相信这个世界的规则会站在被欺负的小孩这一边。
真是天真得可笑。
罗见过规则崩塌的样子。
他见过本该救死扶伤的医院却对病人关上门,见过本该保护平民的军队把武器对准无辜者,见过所谓秩序把一座白色城镇烧成地狱。
警察?
牢狱?
审判?
那些东西当然存在。只是它们未必会为了弱小的人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