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为什么这些人喊你贵妃?(290)
“滚!都给朕滚!”
君樾的爆呵声从里面,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爆发出来的怒意。
明岁安脚步一顿。
紧接着,勤政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推开,两个官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两人官服都皱巴巴的,帽子歪了也顾不上扶,面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惧色。
跑得太急,其中一个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被另一个连拖带拽地拉起来,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身后有猛兽在追。
明岁安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皱了皱眉。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陛下,老臣在朝四十余年,见过的国库空虚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今年江南水患,江北旱灾,两处加起来,光是赈灾就要花掉国库近三成的银子,西北军饷不能拖,河工不能停,各处都要用钱,田赋再不涨,这窟窿谁来填?”
“朕说了,田赋不能涨。”
君樾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没有丝毫减弱:“江南水患,受灾最重的就是农户,你这时候涨田赋,跟从他们碗里抢食有什么区别?”
“不涨田赋,银子从哪来?”首辅的声音拔高了:“陛下,老臣不是不知道农户艰难,但国库空虚是实打实的,总不能变出银子来!”
“那就从别处找。”君樾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商税、盐铁、关税,哪一处不能动?非要盯着农户那几亩薄田?”
“商税已经加过两轮了,盐铁之利也有定数,关税更是不稳定,陛下,田赋是大头,是根基,根基不稳,整个国家的财政都要出问题!”
“根基?”
君樾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怒意:“农户才是根基!你把农户逼得活不下去了,谁来种地?谁来养活这个国家?到时候别说是国库空虚,连饭都吃不上了!”
“陛下!”
“够了!”
君樾的声音猛地拔到了最高,像一记炸雷在殿内炸开,连门外的明岁安都觉得耳膜一震。
殿内安静了。
明岁安站在门口。
田赋、国库、水患、旱灾,这些词他在《贞观政要》里刚看过类似的,此刻在他脑子里一一对应,像拼图一块一块地拼上。
首辅说的是现实。
国库确实没钱了,不涨田赋,窟窿填不上。
君樾说的也是现实。
农户已经很难了,再涨田赋,那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两个人都是对的。
但两个人的对撞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死结。
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殿内,君樾站在御案后面,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本折子,首辅站在御案前面,腰背挺得笔直,透露着一股子倔强。
听见脚步声,君樾下意识地抬起头,眉头紧蹙。
呵斥声就在嘴边。
————安安。
那一瞬间。
君樾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
铁青褪去,怒意消散,紧蹙的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连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流都在顷刻间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柔软。
还带着一点点委屈?
明岁安瞧着他,莫名觉得现在君樾尤其像一只在外面跟人打了一架的大狗,浑身是伤,看见主人来了,终于可以不用硬撑了。
君樾绕过御案,大步朝明岁安走过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君樾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不知道多少倍:“路上冷不冷?怎么不多穿点?”
明岁安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层薄薄的血丝,和那强行压下去的疲惫和倦意,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给你送饭。”
明岁安举了举手里的食盒,声音尽量不挂上其他情绪,带着点欢快
君樾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晦暗的眸中迸发出亮光。
旁边。
首辅目光落在明岁安身上,之前的束水攻沙之法,他也详读过,还有君樾这小心翼翼的态度,他还是抬手作揖。
明岁安回礼。
旁边。
赵德海已经麻利地指挥小太监搬来了椅子,放在御案旁边,铺好软垫,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明岁安被君樾扶着坐下来,把食盒放在膝上,打开盖子,里面的菜还冒着热气。
排骨汤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君樾在他旁边坐下。
首辅退到一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朝四十余年,什么样的皇帝都见过,但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
刚才还在跟他拍桌子瞪眼睛、声音大到能把屋顶掀翻的君王,此刻坐在一个妃嫔身边,乖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接过那人递来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心舒展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