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死遁后老婆没了(93)
他现在不过七八岁的年龄,姿态笔直的,神色冷淡。深灰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看上去疲惫而冷漠:
“你是司家的孩子。司家的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为了自己活着的。”
“你的理性是对抗污染的锚点。你是异能者,你的基因从一开始就不稳定,你的情绪是污染源最喜欢的食物——你越恐惧,污染就越强大;你越悲伤,污染就越深入。”
“你的生命不属于你,你的情绪不属于你——它们属于需要你保护的人。”
司辰平静地听着,这番话他听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每一个停顿都能预判、每一个音调的起伏都烂熟于心,简直像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就这样长大,从七八岁聆听教诲,到十二三岁在训练场上一刀又一刀挥出,再到十七岁在废墟里遇到那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
他在纪野面前单膝跪下,擦去那张脸上的血垢,像是将无暇美玉从废墟中捧出。
“你知道吗,小野。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命除了‘责任’外一无所有。”
“我只知道我是司家的孩子,我的理性是对抗污染的锚点,我的生命不属于我,我的情绪是人类的负担。”
“遇到你之后,我有了我自己的锚点。”
“是你让我的人生有了意义,有了期待。”
你以前总说我驯养了你,但是你又何尝不是驯养了我?
在保护你、引导你的过程中,我从孤独、麻木、工具般的生活中解脱,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人”的心脏跳动。
在我们共同相处的时光中,你已经和我的血肉长在了一起,简直像是枯骨生芽——
而你的死去,则是硬生生将这株嫩苗从我的骨骼里连根拔起,抽出了我的血管、神经、骨髓,只留下彻骨之痛。
“小野,我不奢求你爱我。”
哪怕你会永远对我戒备、警惕、试图毁灭我杀死我。
“我只恳求你不要离开我。”
——不要把我留在这个没有你的人世间。
一个虔诚又小心翼翼的吻落在额顶,纪野若有所思:
“司先生,你是不是已经认出我是在梦中真人出演了?”
“你刚刚是在表白吗?”
司辰无奈地吻了吻纪野的脸颊:“是。”
纪野笑道:“好吧。下次我会假装无知配合你的。你真的不打算问我些什么吗?比如我怎么就获得了控梦的权能?”
司辰把纪野抱在怀里,向梦境中温柔的晨曦走去:
“别暴露给其他人就行。不然我只能把你锁在我身边了。”
纪野啧啧道:“你可真是公私不分。作为大公无私的指挥官,你现在该立刻上报安全局,派人对我二十四小时监视——不如就由你来监视吧。”
旋即又煞风景地问:“你对我真不是父子情?”
司辰深呼吸一口气,第一次有点想把这小孽障扔出去:“我只比你大六岁。”
“那我喊你哥哥?”
“……你还是喊我司辰吧。”
司辰做好心理准备,打算迎接纪野下一句石破天惊之语,却没想到听到了一声:
“司先生,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或许,我和陆霁野确实是一个人呢。”
这句话轻飘飘得近乎调笑,却似雷鸣般砸穿了司辰的鼓膜,砸进了他的心脏。
司辰脚步骤停,僵立在原地。
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该是幸福的、得偿所愿的,但在心间汹涌的除了灼心的爱意,还有……
恐惧。
他终于失而复得的,是否会有一天得而复失?
他这贫瘠一生的些许慰藉,会不会再度只能在梦中相见?
这恐惧恰似骤然爆发的烈焰,几乎要烧穿心头似纸单薄的幸福。
纪野见司辰怔然呆立,笑道:“怎么了?不继续走吗?我还想看看你后面的记忆……”
纪野的话堵在喉间,讶异地看着整个梦境开始崩塌。
脚下的废墟以他们为中心,骤然炸裂开无数道狰狞的裂缝,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瞬间蔓延至视线的尽头。
周围的景象化作漂浮的光点,像受惊的萤火虫一样疯狂逃窜、熄灭。
纪野咂舌:“我明白了,梦主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若是情绪波动过于激烈,梦境便容易崩塌。早知如此,我该等窥探更多你的记忆后再现身。”
对这番感悟恍若未闻般,在整个世界彻底分崩离析的前一秒,司辰猛地收紧手臂,将纪野死死地嵌进自己的怀里。
他把脸埋进怀中人颈窝,双眼紧闭,再也不管这碎裂的世界。
再一睁眼,仍是别离。
回归现实的纪野无奈睁眼:“失策。不该刺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