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啪的一声，阿律提将酒碗重重往案上一顿，碗中的酒液泼洒出来，猛地溅在毡毯上，甩出一片暗色。

“草原的儿郎，若是自己先放下兵器、先走下马背，便是自寻死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蒙格尔，眼中看不到温度：“你说出这样的话，已经不配做草原的儿郎了。”

帐中烛火猛地一晃，蒙格尔被斩于帐前。

夜深了，帐中只剩下阿律提一人。

丘姑掀帘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轻轻放在他手边。

丘姑已经六十几岁了，在草原上算是长寿的老人，她是从小照顾阿律提的老仆，跟了他快三十年。

阿律提端起羊奶喝下。

丘姑没说话，就着一旁的牛油灯，拿起阿律提的盔甲，把内里磨破的毡子细细缝补。

苍老的嗓音低低地哼起了一首草原上的儿歌——

“阿妈热好了羊奶酒，

阿妈做好了新的羊毡靴，

阿妈的孩子，

你什么时候回家......”

阿律提手中的碗顿了一下，随即放下，重新躺在榻上，转过身去，背对着丘姑，没有说话。

苏怀瑾去看阿律星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将刚刚得到的战况告诉了阿律星，又问：“疼不疼？”

阿律星靠在榻上摇了摇头，脸色虽然苍白，精神却比没见到他太子哥哥前好了许多。

他往苏怀瑾身后望了一眼，问：“陆大人怎么没来？”

苏怀瑾道：“他在都尉府和鲁津他们商议事情，我先来看你。”

临走前，苏怀瑾叫人给阿律提熬了他在滦京带来的新药，又将装着点心的食盒拿给阿律星，那都是过去他在滦京爱吃的。

苏怀瑾对阿律星说：“你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阿律星点头，望着苏怀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扇门轻轻合拢。

他垂下眼睫，手轻轻抚上食盒，嘴角浅浅勾起。

苏怀瑾一出门就碰上了来送药的苏淳儿。

兄妹俩站在廊下，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苏淳儿说：“孙明济的事儿，皇兄很厉害。”

苏怀瑾被这不习惯的夸奖弄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还行吧。”

“厉害就是厉害，夸你就接着，害臊什么？”苏淳儿看他，又面露喜色地说，“听说......你和陆大人的事儿，在父皇和朝臣那儿都过了明面了？”

“你怎么知道？”苏怀瑾问她。

“这些日子京中来的消息，除了宫变的事儿，就是这事儿了，不光我知道，大伙儿都知道了。”

苏怀瑾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随即看向苏淳儿：“是，父皇确实是让我和陆大人拜天地了，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要这么说的话，我看此战结束后，确实有必要回京和陆大人补一个仪式——”

“不是，你等会儿！”苏怀瑾话还没说完，苏淳儿忙就叫住他，“拜天地？父皇让你俩拜天地？你不是最近累着了，发癔症呢吧？”

“如果我说，我和陆大人在父皇和祖宗牌位面前念过婚书呢？”

苏怀瑾又把那日的事添油加醋地给苏淳儿讲了一遍。苏淳儿听了下巴要掉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老天爷，我只有一个愿望，让小怀忻打小离男人远点儿，千万别靠近男人！！！好歹给我们老苏家留个后吧。”

屋里，阿律星清晰听到了外头兄妹俩的对话，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侧过身去，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背上箭伤的疼痛已经感觉不到了，但是胸口却疼得厉害。

苏怀瑾回到寝屋时，陆渊已从都尉府回来了，正坐在灯下翻着粮食账册。

苏怀瑾凑过去，趴在他肩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几时回来的？”

陆渊翻过账册，也不看他：“刚进门。”

苏怀瑾嗅了嗅他的肩窝，轻声道：“我刚在门口遇见鲁津了，他说一个时辰前就从都尉府出来了，陆大人怎么一个人在都尉府待着，不回来找我？”

陆渊没说话。

“我猜猜，是不想和我一起去看阿律星？”

陆渊把账册往上抬了抬，伸手推走肩膀上靠着的脑袋瓜，淡淡地说：“我去了他倒不高兴，影响养伤。”

苏怀瑾忍不住弯起嘴角，笑着说：“奇怪了，我怎么闻着一股醋味儿呢，是哪儿来的呢？”

说着就又凑到陆渊身上，把鼻子埋在他的颈窝里，要往里去嗅。

“起来，别闻我。”陆渊推他：“你这话就跟我没好好洗澡似的。”

“吃醋了对吧？”

“没有的事。”

“就有。”

“没有。”

“再嘴硬我就亲你了......”

“就是没有......唔——”陆渊急声道，“苏怀瑾你是属狗的吗？怎么还咬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