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温慧宁太清楚了，想当年温家是海市有名的书香世家，诗礼传家久，德艺双馨长，温家的儿女是个顶个的优秀。

哪怕因为战乱和老一辈的错误判断，温家不如当年那般鼎盛，却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

她的母亲是从哈弗留洋回来的新时代女性，她热爱诗集文学，极善歌喉音律，有一个灵魂契合的诗人男友，没有物质因素干扰，只谈风花雪月，他们的爱情轰轰烈烈。

但诗人出身普通家庭，她的爷爷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自顾自的给她的母亲和某个军阀的长子定下包办婚姻。

她的母亲愤怒，难过，用尽所有力气去反抗，甚至要和那个诗人远走东洋，哪怕毁了自己的名声也要抗拒这段婚姻。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走成，她的生母，一位以夫为天的小脚女人用自杀来威胁她听从家里的安排，不要给父亲和温家丢脸。

她的母亲心不够硬，在生母的乞求中屈服了，自此那个在舞台上演过话剧，发表过自己的文章书籍，精通法语和英语，被知名大学聘为外文教授的女人，被一顶轿子抬进夫家，后半生困在一方小小的后院。

婚前闹的动静那样大，她的母亲被丈夫所不喜，一房房姨太太流水的抬进院里。

她的母亲不被允许出入社交场合，断了和外界的联系，精神和肉体受尽折磨，到最后精神已经出现了问题。

曾经让她的母亲有所支撑的信念是对自由和独立的向往，孤独和压抑充斥着她的生活，只能靠书籍排解。

这点慰藉最后也断在了后院争执中，她的母亲将最后的希望寄托给生母，认为同是女人可以互相理解。

她已经为家里付出了很多，她不想在那个充满情爱宅斗的夫家生活，她想要回家。

但这一切被她的爷爷拒绝了，温家怎可有下堂妇？这是为家族蒙羞。

多年来顺从夫意的生母拒绝了她的求助，当晚便换上出嫁前最爱的旗袍焚书自尽了。

许是对女儿的亏欠，那位小脚女人终于硬气了一回，将尚且年幼的她带回温家，改成母姓，因此被她的爷爷所不喜。

后来时局动荡，军阀一家逃至南洋，那个男人临走前还来见过她，想要带她走来弥补她的母亲。

温慧宁拒绝了，她的童年只有冰冷破碎的回忆，她的生父和她的爷爷，几句话就轻而易举的葬送了她的母亲那样鲜活自由的生命。

人活着时不闻不问，死了才开始喝酒买醉表达深情，温慧宁为之不齿，尤其是她的爷爷，到死也不认为自己有问题。

沈明姝在艺术方面的天分比她的母亲还要优秀，年纪轻轻却名扬海外的画家和音乐家是极为罕见的，尤其她还是夏国人，是一位女性。

有母亲的前车之鉴，温慧宁知道沈明姝对艺术的热爱和追求，若是将她困在家里，沈明姝的精神世界会飞速枯败，成为下一个她的母亲那样的女人。

从事艺术的人精神和思维总是比常人敏感多思，这是他们的机遇，也是精神疾病的来源。

温慧宁当年决定带着尚且年幼的沈明姝远去苏国，延请名师指点，就是为了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谁也没能预料时代的变化，她的女儿要走的路通天都写着艰难二字。

想到这里温慧宁不免悲从心来，让沈明姝继续追求艺术的风险太大，可要她劝女儿放弃艺术躲避风头，这又太残忍了。

或许温慧宁和她的母亲一样心软，又或是有她的母亲前例在前，她怕女儿会和她的母亲走上同样的结局。

温慧宁泼涛澎湃的心绪沈明姝并不知道，因为舍不得陆贺城，也可能是怀孕的原因她的情绪要敏感脆弱，沈明姝只是想抱着温慧宁哭一哭，等哭完就好了。

沈明姝低声啜泣着，刚开始还是因为对前途未明的担忧和恐惧而难过，她把整张小脸埋在温慧宁浅灰色的衬衣上，哭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的眼泪给温慧宁的衬衣印上了好几对圆圆的泪痕。

沈明姝：˚º(˚ ˃̣̣̥᷄⌓˂̣̣̥᷅ )º˚…………(๑•⌓︎•๑)ᵎᵎ

她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注意力被泪痕吸引，原本是因为伤心难过才哭的，慢慢就变成为了在温慧宁的衬衣上印泪痕才呜呜咽咽的哭泣。

心乱如麻的温慧宁并没有发觉到沈明姝的小动作，她此时满心都是对女儿的担忧和心疼。

发现这件事的还是陆贺城找来看顾他们的少年闫明诚，他一早就知道母女两个有话要说，上车放好行李后就去和列车员打交道，顺便带了三盒饭还有两壶热水回来。

为了表示礼貌，闫明诚还学着那些城里人咳嗽了几声才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