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忆起山林间被姊姊一剑毙命的吃人猛虎，还有许多恶狼，沉默着点点头。

梅舒又道：“武安君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并非他生性嗜杀，而是彼时别无选择。

若将降卒放归赵国，长平一战便等同白打，秦国牺牲的万千兵士等于白白赴死，而且他们极可能掉头来攻打秦国；

若将其带回秦国，又恐降卒途中哗变，徒增秦军伤亡，更何况秦国仓廪空虚，根本无力养活这般多人。阿政已然亲眼所见，就连秦国的庶民，尚且在忍饥挨饿。”

“武安君所行，皆是为了大秦。赵人尽可恨他，可秦人，却当敬他。”

嬴政眼神怔忪，攥紧了小手，轻声问道：“仙子姊姊，要如何才能让天下庶民不再挨饿？”

梅舒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温声道：“大秦已然在设法改良良田、培育良种，盼着土地能多产粮食，养活更多人。”

她话音微顿，又缓缓道：“只是这般举措，终究远远不够。秦国人吃饱了，还有齐、楚、燕、韩、赵、魏，这六国的庶民。”

言罢，梅舒携着嬴政，又飞向了更远的疆土。

此处之人的服饰、言语，皆与秦地截然不同，梅舒垂眸望着身下大地，对小嬴政轻声道：“此处是新郑，如今尚属韩国疆域。”

说罢，她指向田间衣衫褴褛、躬身劳作的农人，温声问道：“阿政可知，他们是何人？”

“是韩国的庶民。”小嬴政朗声应道。

梅舒浅笑抬手，素手轻拂过眼前广袤疆土，又虚揽向天际尽头更遥远的地界，缓缓开口：“这里，乃至远方万千城池，日后皆会归入大秦版图；而这些百姓，那些流离失所之人，将来也都会成为大秦之民，成为你的子民。”

“唯有一日，你将这七国尽数一统，定下清明国策，废黜那些逼得庶民走投无路的苛捐杂税，天下百姓方能吃饱穿暖，安身立命。”

小嬴政低头沉思良久，才抬眼问道：“仙子姊姊，那他们日后会认自己是秦人吗？还是会记恨灭了他们故国的秦国？”

梅舒指了指下方的庶民，柔声问道：“这些庶民，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他们会在意自己身居哪一国，还是更在意能否填饱肚子？”

“约莫……是更在意能吃饱肚子吧。”小嬴政垂眸认真思索片刻，轻声应道。

这三载他看过不止一国的农人耕作求生，早已瞧得明白，这些底层百姓每日忧心的，不过是田间生虫、天时少雨，或是今年的税赋又重了几分。

于他们而言，执政的是哪国君王、归属哪国疆域，从来都无关紧要。

他们所求的，从来只是税赋能轻一点、战事能少一点，家中青壮不必再被强征戍边，能安安稳稳守着田地活下去。

“正是如此。” 梅舒颔首，“唯有那些六国旧贵族，若有一朝失去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地位与荣华富贵，才会记恨秦国，记恨灭了他们故国的人。

这些人，若有真才实学，大可试着收服；若是冥顽不灵，杀之便是；若无半分才能，却还上蹿下跳搅乱秩序，尽早除之。”

小嬴政眨了眨眼，轻声问：“仙子，也会杀人吗？”

梅舒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却坚定：“自然会。为了让天下更多百姓能安稳度日，那些扰乱秩序、祸乱苍生的人，该杀便杀。”

小嬴政若有所思。

梅舒又垂眸问他：“阿政可知，为何百姓日日在田间劳碌耕作，却依旧填不饱肚子？”

“是因粮食产量太低？还是因朝廷征税过重？”小嬴政皱着小眉头，认真思索后答道。

“你说的都对。”

梅舒温声颔首，按着秦地实情细细算给他听，“如今天下遍种粟米，大秦虽按律授田，可寻常农家只靠夫妻二人肩耕手耨，能悉心照料的不过三十亩田。上等良田一亩，一年收成不过两石，普通薄田仅一石半上下。就算风调雨顺、无灾无虫，三十亩地全年收成，也不过四五十石粟米。”

“再看糊口所需。

依秦国民间寻常口粮，成年男丁一日不过四升，女子三升，孩童两升。

以四口之家算，一日耗粮十一升，月耗三石三斗，一年仅果腹度日，便要近四十石粮。”

第83章 【战国】弥补帝王的遗憾17

梅舒的声音不急不缓，徐徐道来。

“可田租、口赋、杂税层层盘剥，再加上战事征丁、徭役耽搁农时，农人手里的收成，大半都要上缴公府，余下的寥寥无几。”

“粮食产量不高是实情，可若不是朝廷征税太过严苛，纵使收成微薄，他们守着自家田地，也能勉强果腹，不至于落得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