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蕤突然笑出声，笑声惊得小桃手一抖，茶水洒在软垫上。

这笑声从胸腔深处迸发，带着几分癫狂，又含着无尽的苦涩。

她想起初入宫时，与这些姐妹在御花园斗草簪花的光景，那时的猜忌争斗，互相取暖，此刻竟显得如此珍贵。

“皇上说的对，世间安得两全法……”

她喃喃重复着，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打湿了玉佩上的螭纹。

“既想保赫舍里氏，又想留几分真心；既盼着恩宠，又妄图自由……我终究是太贪心了。”

外头的喧闹声渐弱，似是皇后在极力劝阻众人。

紫月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请各位娘娘恕罪，我家娘娘真的已经已经歇下了，她现在很脆弱，不宜见客……”

大家见紫月都这般说了，一时间也没了主意，一个个的苦思冥想，忽的她们想到了转移战场，既然葳蕤这里不见众姐妹，皇上那里总能撬动吧！

只要皇上发话，允许葳蕤继续待在紫禁城中，那所有不愉快和困境也就迎刃而解了。

大家如此想着，便也如此行动起来，没一会呼呼啦啦的就朝着养心殿而去。

而此时的葳蕤，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暮色将落，最后一缕余晖洒在宫墙上，给琉璃瓦镀上一层血色。

她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想起皇帝背身而立时僵硬的脊背，想起他摘下玉佩时微微发颤的手。

原来这深宫里的每一份情意，都要裹着算计与权衡，连离别，都不能痛痛快快。

“小桃，把窗关了吧。”

她别过脸，不愿再看这即将告别的紫禁城。

“明日，便尘埃落定了。”

话音未落，一滴泪水砸在窗棂上，转瞬即逝，如同她这半生，繁华一场，终是要散场。

良久，葳蕤来到案桌旁，研墨提笔，决定给这世间再留几封信件，也算是将该安排的人和事，安排周全，有个善始善终。只是她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大约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她才终于在上好的纸张上，落下第一行字。

「紫月：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此刻窗外的月亮很圆，恍惚间又想起刚入宫时的光景。

那时我们都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你跟在我身后，说要一辈子伺候我。没想到，这一跟，就是这么多年。

这些年，你总说我是你的主子，可在我心里，你早就和我的亲妹妹没什么两样。

每次我受了委屈，你比我还难过。

每次我得了恩宠，你比我还开心。

你的喜怒哀乐，都紧紧系在我身上。

那只檀木匣最底层，藏着三百两黄金和一张地契。

黄金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地契是城郊的一处小院子，种满了你最爱的芍药。

你出宫后，就去那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吧。寻个老实本分的人，生几个可爱的孩子，把在这深宫里错过的幸福，都补回来。

还有，别再那么要强了。记得天冷要加衣，吃饭要按时，莫要再像在宫里这般事事操心。

若遇到难处，就回赫舍里府去，家中亲人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会帮你。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能再听你唤我一声“娘娘”了。若有来世，我们不当主仆，就做寻常人家的姐妹。

我带你去游山玩水，看遍世间繁华。带你去吃遍街头巷尾的美食，不用再担心规矩礼仪。带你去寻真正的良人，谈一场不掺杂质的恋爱。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把我们两个人的份，都活出来。

等你白发苍苍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想起我，嘴角能有一丝笑意，我就知足了。

莫要为我难过，能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有你这样的知心人相伴，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替我把那支我最欢的芍药簪子埋在梨花树下，待到来年花开，那便是我回来看你了。

勿念。

赫舍里葳蕤绝笔」

一封信写完，信纸早已被泪水浸透，字迹也晕染开来。她颤抖着将信折好，又把皇帝赐的螭纹玉佩放在上面——这最后的护身符，应该留给她最牵挂的人。

第一封信件写完，葳蕤紧接着写第二封，她将沾着泪痕的信纸铺平，狼毫饱蘸墨汁，在明黄信笺上落下第一笔时，腕间的玉镯与砚台相撞，发出清泠声响。

「陛下钧鉴：

当您展读此信时，臣妾或许已化作宫墙下的一缕幽魂。此刻执笔，满脑子都是初入宫时您亲手为臣妾簪花的模样，那时的月光落在您眼底，比这紫禁城万千灯火都温柔。如今想来，那些被算计与猜忌填满的岁月，竟抵不过您一句“朕会护着你”的分量。

臣妾自知赫舍里氏树大根深，引得陛下忌惮。可臣妾斗胆请陛下看在多年情分上，莫要迁怒族人。阿玛年逾花甲仍驻守边疆，兄长们在朝堂夙兴夜寐，皆是怀着拳拳忠心。若陛下愿意垂怜，赫舍里氏愿世代为陛下守疆土、固朝纲，绝无半分僭越之心。臣妾以命相抵，只求陛下留我族人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