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一声极轻、极空灵的脆响，在她耳边响起。

那是桃花彻底碎裂的声音。如同一个精心构筑却最终破碎的幻梦，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细雪般的桃花粉末，簌簌簌地，从空中温柔落下，在这本该绚烂的三月，铺就了一片苍凉寂静的“雪地”。

苏云晞摔倒在地，正好跪坐在这片桃花雪中。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从容，踏在松软的桃花雪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苏云晞低着头，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袍。冰蓝色的薄纱覆于其上，流转着清寒华贵的光泽，随着主人的步伐，如同流云般拂过地面上的细雪与残花。

只是这么走着，便有种令人心脏骤停、喘不过气的无形压迫感，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滞。

苏云晞一时间微微愣住。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在一个春日，药谷的桃花开得正好，那个总是沉默跟在身后的黑衣少年，笨拙地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耳根微红，眼神却清澈如洗。

岁月就像这一日的风，乱了繁花，也白了鬓发，将当初那个倔强隐忍、眼底藏着星火的少年，一点点打磨成了如今这般身居高位、心思难测、遥不可及的魔主。

苏云晞思绪恍惚间，那脚步声已然停在了她的面前。

雪白的衣角似流云垂落，静静悬停在她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天涯的距离。

“抬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淡，如同薄冰碎裂于寂静寒潭，听不出丝毫情绪。

苏云晞身体微僵，没有动。

下一刻，她感觉到下巴传来一阵冰凉坚硬的触感。

是剑尖。

含光剑那冰冷剑尖，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极其克制的力道，稳稳地挑起了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起了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

百年光阴，似乎并未在那张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轮廓愈发清晰凌厉，如同冰雕玉琢。只是那双眼，比记忆中最寒冷的冬日还要冷寂，深潭般不起波澜，里面倒映着她此刻略显狼狈却强作镇定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谢知玄垂眸看着她，那双冰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从她刻意收敛却仍带着熟悉轮廓的眉眼，到她紧抿的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即使努力平静、却依旧泄露出些许惊惶与复杂情绪的清澈瞳仁里。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苏云晞看见，那双冰封般的眸底，极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薄唇微启，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比方才对其他人说话时，少了那份彻骨的寒冽，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般的低沉：

“锁魂术……用得倒是熟练。”

苏云晞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是她。甚至在那样混乱的局面下，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刻意收敛的魂息。

没等她想好如何回应，谢知玄已经收回了含光剑。他转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以及面如死灰的凌霄宗几人，最后落在那笼罩山谷的巨大结界上。

“此地事了。”他淡淡道，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撤兵。”

“魔主，那这些人……”一名魔族属下上前请示，目光扫过李长老等人。

谢知玄脚步微顿，侧眸，目光冰冷地掠过那几人，如同在看几具已死的蝼蚁：“废去修为，扔出结界。至于那三个余孽，”他看向后山方向，“魂飞魄散。”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是！”

吩咐完毕，谢知玄重新看向仍跪坐在桃花雪中的苏云晞。他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想要跟我走吗？”

不等苏云晞反应，也不理会身后裴昭骤然变色的神情和欲言又止的动作，谢知玄已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带起。随即，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笼罩了她，眼前的景物瞬间模糊。

下一秒，两人已然置身于山谷上空，立于那庞大的结界之外。下方，是逐渐恢复运作、开始清理战场的魔族修士，以及一片狼藉却已无杀机的药王谷谷口。

谢知玄松开了握着她的手，雪色的衣袖在风中轻拂。他望着远处云海翻腾的天际，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百年未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随风飘散，却又清晰无比地落入苏云晞耳中，“你倒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