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正被裴昭耐心喂着一小勺鸡蛋羹的瑶瑶立刻抬起头，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挥舞着手欢呼道：“太好啦，仙子姐姐和漂亮哥哥们可以多待一段时间啦！”

墨临渊闻言，挑眉看向那个兴奋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小团子，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调侃道：“小没良心的，平日里跟在本宗主身边，也没见你这般开心过。怎么，是嫌本宗主待你不好？”

瑶瑶捂着被点的额头，嘟着小嘴，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奶声奶气地反驳：“宗主也很好。但是宗主总是很忙嘛，而且仙子姐姐会给我用灯芯草编兔子，裴昭哥哥会给我讲有趣的故事，谢哥哥……”她偷偷瞄了一眼安静用餐、气质清冷的谢知玄，声音小了下去，“谢哥哥长得好看！”

“多谢墨宗主盛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暖阁内气氛融洽，窗外秋风拂过枫叶，发出沙沙轻响，应和着这一刻的宁静与温馨。养伤的日子，也因此变得值得期待起来，尤其是，大家能一同等待那场初冬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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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幽冥宗2

夜色渐沉，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带着沁人的凉意。

幽冥宗内庭院的木质格栅窗棂浸在室内透出的暖黄光晕里。谢知玄撑着一把素雅的浅青色油纸伞，独自踏过湿润的青石步道，衣袂随着步幅在带着水汽的夜风中轻轻晃动。

雾气自地面升腾，漫过路径两旁的花草树木，裹挟着几丛晚开的紫色秋兰，漾开一片朦胧的纱幕。沿路悬挂的宫灯散发出暖融融的光，在这氤氲的水汽中被切割，碎成无数漂浮的金色星子，缀在湿漉漉的夜色里。

再往前，便是座临水而建的亭子。四面的白色纱幔被微风拂动，轻轻摇曳，半掩着亭内的石桌与坐凳。一道木质栈桥从亭边蜿蜒延伸向水面，栏杆与岸边树木模糊的倒影，一同落在被雨点敲打出细密涟漪的水面上。

亭子里传来阵阵笑声，打破了雨夜的沉寂。谢知玄脚步微顿，目光穿过朦胧的雨丝与摇曳的纱幔望去。

苏云晞正笑着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花簪在瑶瑶的发髻上。裴昭坐在一旁，手持一本似乎是画册的物件，正温声给瑶瑶讲解着，引得小女孩不时欢笑。瑶瑶扑进苏云晞怀里撒娇，手中还扯着裴昭的衣袖，三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得如同一家三口。

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谢知玄的心底。

那个冗长而清晰的梦境，此刻无比鲜明地回涌。

他是魔。是仙族口中十恶不赦、理应诛灭的魔族后裔。他的血脉里流淌着被视为“污秽”与“罪恶”的源流。

而亭中的苏云晞，是药谷少主，仙门正道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济世救人的医仙。若她知道日夜相对的同伴体内流淌着“至污至邪”的魔族之血，她的仁心，她的道义，是否会让她亲手斩断这份日渐亲厚的情谊？

这恐惧之下，是更沉重的背负。

一夜之间，他不再仅仅是谢知玄。他是魔族之子，是那个被仙族铁蹄踏平、在烈火与哭嚎中化为焦土的魔族村落最后的遗孤。无数未曾谋面的族人的亡魂，母亲临死前那不甘而绝望的眼神，如同最沉重的枷锁，骤然压在了他年轻的肩头。

仇恨。

这个字眼从未如此清晰而冰冷地刻入他的骨髓。仙族那些自诩正义、光鲜亮丽的存在，是他们夺走了他素未谋面的安宁村落，是他们用冰冷的箭矢，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那个会温柔唤他“玄儿”的母亲，钉死在冰冷的河水里。

而可悲的是，他如今却置身于与仙门千丝万缕的联系之中。苏云晞，裴昭他们并非直接凶手，但他们所处的阵营，他们口口声声中的正道，却沾染了他族人的鲜血。他该如何面对？是挥起复仇之刃，斩断这不该有的羁绊？还是将这血海深仇默默吞咽，带着伪装，苟活于仇敌的阵营之中？

那迟来的悲伤，如今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他记起了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紫眸，记起了她哼唱的带着异域腔调的摇篮曲，记起了她指尖的温度，记起了她最后推開小舟时，那混合着泪与血的凝视。

“作为普通人活下去……”

母亲的遗言言犹在耳，却已成空中楼阁。他如何能“普通”？他身体里奔涌的血脉，他肩上背负的冤仇，他心中被撕裂的伤口，无一不在嘶吼着，将他与“普通”彻底割裂。

他仿佛被骤然抛入了一场狂暴的漩涡，被迫在一夜之间，吞咽下家族的血泪史，消化被颠覆的身份，承接起沉重如山的复仇使命，还要面对失去至亲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