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走得并不快，似乎刻意顾忌着他的步伐，始终轻轻握着狐人的手腕。微凉的指尖被体温慢慢焐热, 又在不经意间稍稍收紧, 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又像是在确认他没有掉队。明明周身气息冷冽疏淡，却在这些细微之处，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温柔。

随着目的地渐渐接近, 椒丘微微侧过头，狐人毛茸茸的耳朵轻轻颤了颤, 仔细聆听着传入耳中的动静, 试图分辨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 他发现, 自己竟然又回到了丹鼎司。

虽然那人带他走的是一条陌生而偏僻的小路, 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半个人影, 但从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走出来后, 周围熟悉的药香、脚步声、低声交谈声, 便纷纷落入耳中, 让他瞬间确认了答案。

这里，确实是丹鼎司。

并且，之前为他诊治的丹鼎司司鼎——灵砂，似乎就在附近。一阵馥郁却不张扬的香风随着莲步轻移而来，带着女子独有的温柔气息。

“……丹恒阁下？”

灵砂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在唤出这个名字时，她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不过很快便轻轻笑了一下，将那份异样掩饰过去，语气轻描淡写：

“是妾身眼花了。方才远远望见您，差点以为……”

她没有把话说完，在最关键的地方轻轻顿住，转而看向椒丘，温声询问道：

“不知丹恒阁下带着椒丘先生，是有何事？”

灵砂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异，暗自失笑。丹恒先生作为饮月君的转世，在恢复本相之后，确实会让某些熟悉曾经那位龙尊的人，产生一种“那位龙尊亲临”的错觉，这身气度，实在清冷到高不可攀，难怪自己会一时恍惚。

但错觉就是错觉，持明轮回转世，便不再为同一人。灵砂也身为持明，很能理解那种想法。

如今在这里的，不过是身为星穹列车无名客的丹恒先生而已。

女子的目光落在安静站在持明身侧、双目紧闭的狐人身上，想到他那一身严重的伤势，忍不住无奈地挑了挑眉。

真是的，一个个都这么不省心，明明伤得这么重，却还总爱到处乱跑。若不是她此刻实在忙得抽不开身，真想把这些人一个个抓回来“关”禁闭，不痊愈都不准下病床。

眉眼清冷昳丽的持明安静地听完灵砂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清透如玉的碧色眸子，淡淡扫过周围那些排队等候诊治的云骑军将士，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愁绪，快得让人以为只是眼花看错。

持明终于开了口，嗓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受人所托，为他看病。”

话语简短，语气平静，像是并不打算多做解释，也没有做多余的寒暄。

灵砂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椒丘，很快便意识到，丹恒先生恐怕是想为这位曜青的狐人使者，治疗那双已经失明的眼睛。

她斟酌着开口，语气依旧温柔：

“龙女大人先前已经为椒丘先生诊断过。他服用‘颠踬散’的剂量太大，兼之时间太长，如今能在龙女大人的治疗下捡回一条性命，已属万幸。只是……目前还未找到能让视力彻底恢复的法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丹恒，眼底带着几分好奇。连白露大人都束手无策的疑难，这位饮月君的转世，难道真的有办法？

——差点忘了，七百年前的那位饮月君大人，不仅是骁勇善战的战士，也是一位医术精湛的医者。

灵砂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随即语气诚恳地说道：

“……若是丹恒阁下真有办法，不知妾身能否在一旁旁观？也好学习一二。”

对方缓缓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如水，青眸淡淡落在灵砂身上，无声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

灵砂眨了眨眼，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冒失，连忙轻轻一礼，顺势告退：

“是妾身失礼了。需要为您准备一间静室吗？”

“不必。”

“好的，丹恒先生慢走。”

“嗯。”

对方随意颔首，并不在意周遭目光，略微分辨了一下方向，便牵着人从灵砂身侧经过，径直离去，没有回头。

灵砂望着那道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恢复本相后的丹恒先生，似乎比往常更冷了不止一度。而被他牵在身侧的椒丘先生，虽然双目紧闭，气息却意外地平稳，看上去状态尚可。

她没有再多想，也没有时间耽搁。这一连串变故之后，伤患数量陡增，再加上鳞渊境时，才发生不久的持明之事，丹鼎司的众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灵砂自然知道椒丘先前待在何处，也知道他身边有人一直守着，除了那位曜青的飞霄将军外，另一位叫貊泽的影卫也时不时的存在。既然丹恒先生能将人从飞霄将军身边带走，那便说明他自有分寸，也无需自己再多做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