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21)
梦中我总是反复梦到一个相同的景象。
二十一岁那年禾川的天气让整个市区桂花的花期早早来临,我跟他身为整个合作小组中唯二的本地人,担负起了假期替其他外地组员们实地调研和测绘的任务。
课题中那一片古建筑所在的区域正好挨着禾川的另一个自然生态景区,景区内种植着大范围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桂树林,其中一部分就在我们一同前往建筑区的路上。
八月的夏末李迟舒会在午觉后的每一个下午去桂树下等我,他的时间非常固定,通常是起床后的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就是四点到四点十分。
这个时间段刚过最烈的日头,阳光透过他头顶那片繁茂的桂花细碎地投射在他的身上,如果他空闲下来的左手恰好垂下,那太阳会晒到他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也就是许多年后我为他戴上婚戒的位置。
梦中他永远捧着那本厚厚的地理信息系统教科书,书下还叠着他测绘要用的速写本和草图图纸。
李迟舒的教科书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便签书签,没人知道他在多久以前就把这本书翻来覆去地看过几遍。
半分钟后我会快步走到他面前,替他拂去落在他头顶的几片桂花,同时问他:“是不是等很久了?”
李迟舒从来不会直白地承认“有”或是“没有”,他并不很擅长在我面前撒谎,只是抬头看我一眼,再微微摇头,同时把书合上,轻声说:“走吧。”
我记得他转身时带起的微风,风中除了周围的桂花味道,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以及他身上清爽得像山泉水一样的洗漱后的味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时就嗅到的气味。
后来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用什么洗漱用品,他回答我的都是最普通的生活用品,甚至还有最原始的香皂和洗衣粉,可我在他身上闻到的气味从来不属于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类。
喜欢上他后我甚至恶作剧般地猜想,这个人一定偷偷使用过什么秘密香水,让我那么多年持续对他保持着从不间断的探究欲。
这场仲夏每一次我去见他时,他都在那片斑驳的树影下,微微低着头,头顶的桂花七零八落地飘散下来,落在他的发梢、手背还有耳后。
接着我喊出他的名字,保持慢他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和他一起穿过那片桂花林,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背,一边散漫行走,一边询问他午觉睡得如何。
有一天傍晚我在路过那几棵桂花树时悄悄从他头顶折了半根手指长的桂花枝放在指间把玩,随后趁他不注意再将桂花摘下放进他的书页之间。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我的动作,还等着第二天他再次翻开那一页时拿着桂花跑来找我兴师问罪。
年少时的一时兴起总不胜枚举,李迟舒仿若无事发生之后,我很快也将这朵桂花遗忘到方外。
经年之后我独自在家翻阅他的遗物,偶然打开教科书的某一页,发现除了我当年摘下的桂花之外,书页间竟还夹着一节细长干枯的桂枝。
连我都不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我将桂花摘下后随手把这跟光秃秃的桂枝丢在了哪里,最后它却出现在了李迟舒的夹页中。
我将旧书捧到阳光下细细凝视,早已苍黄的桂花枝头竟然泛着细微的熠熠光芒。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李迟舒二十岁时站在婆娑树影下的光景。
书翻一卷,桂花就黄了十年。
第6章 失约
晚上回去沈抱山睡不着,把蒋驰从网吧里薅过来跟他双排。
两个人,两台电脑,坐在一间电竞房里。
“拆左边那个,快快快。”
蒋驰跟沈抱山一块儿打游戏就是个碎嘴子,眼睛盯着显示器,耳机里放的是自己喜欢的女歌手最新的摇滚乐,嘴里有用的没用的指挥没停过,一把打下来心率几乎要到一百五。
“我控住了,你打,别让他打药,快!”
“他队友回血了!”
“哎呀我靠!”
“差点儿就赢了。”
他一把取下头戴式耳机,倒在电竞椅里,扭头看向沈抱山:“什么意思啊?搁游戏刷微信步数来了?家里没床啊?进了游戏倒头就睡,出生地和复活点给你躺成热炕了都。”
沈抱山没吭声,起身去把房里的空气净化器打开,回到椅子里从烟盒抽了根烟,刚要放嘴里,又看了一眼——他其实并不喜欢抽烟,平时就算偶尔抽着玩,多数时候也是选气味最淡的吸两口。
今晚不知道怎么,心思莫名其妙就往那盒烟上飘。
最后他只把烟横在鼻下嗅了嗅,又回到椅子里,不咸不淡地说:“再来一把。”
蒋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