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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方长(8)

作者:诗无茶 阅读记录

全是些口头上的嘘寒问暖和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

男人的话都是假的,可十八岁的李迟舒听进去并当了真。

于是他慢慢把那个人当成了真心关心他的长辈,在对方无孔不入的套话中交代了自己的家庭背景:父母早死,家中无人,没有依仗,靠着自己多年的省吃俭用和学校社会的各种补助长到十八岁。

终于,这些信息成了对方最后仗势欺人的底气。

暑假快要结束,到了结薪的时候,他曾经当作长辈面目和蔼的老板对他翻脸,利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克扣他的薪水,仗着双方没有合法的劳动合同,加上李迟舒背后没有可以给他出气的人,甚至删除了李迟舒的联系方式,拖欠起本属于李迟舒的,被克扣大半的工资。

李迟舒确实求助无门,能帮他的只有他自己。

他沉默地从早到晚蹲守在男人的店外,不擅长吵架,他就手写很多张欠薪单子贴在男人门口,对方撕一次他贴一次。

后来男人关了店,铁了心准备等他开学以后再开门,他就蹲守在男人家门外,一言不发地张贴自己一张张手写的欠薪单。

期间对方对他无数次的羞辱谩骂他都记不清了,唯一让他记住很多年的只有男人最后把钱扔在地上,暴怒之余说的那两句话:

“你们这种人,隔着半条街我都能闻到穷酸味。”

“还活着干嘛?”

他心中麻木,面无波澜地把钱捡起离开,却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思考究竟什么是能让人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的穷酸味。

这个疑问在以后的许多个瞬间反复钻出来影响着李迟舒的每一个决定,比如前来赴约的那天晚上,在他收到我的微信邀请的时候,被他路上溅起的水花淋了一身却看到我伸过来打算接走他手中湿润的外套的时候,在度过一顿自认为表现乏味却还被我邀请坐上我的副驾的时候。

因为那股不明就里的穷酸味,他洗了第二次澡,躲开了我要拿走他外套的手,拒绝了坐上我旁边的副驾。

最后驻足在那个香氛店的橱窗前。

当他问起对于那些瞬间我是个什么印象时,我才发现我们二人对初次见面的记忆如此不同。

我告诉他那些瞬间在我脑海中留下的烙印很清晰:把他牵引到我身边落座时我闻到的是很明显的沐浴过后的清香味,为此我甚至有些感谢那场实际并未在他来的路上落下的小雨,让李迟舒身上的气味散发得很美好;他认为表现无趣的饭局我也并不苟同——李迟舒的话很少,面对别人的询问他只会点头摇头,只有我能让他开口说话。

我记得那天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所有人的脸都映照着灯光的脸色,只有李迟舒的耳背一直微微泛红。

这很可爱。

李迟舒躺在我怀里,听完我的回答以后怔忡了很久,最终笑了一下:“要是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早点知道,也许就不会那么懊悔。

懊悔得甚至在心里反复回想那场溅到自己身上的水花。

至于当年那个男人的另一个问题,要再等到许多年后,它会如一只沉睡许久的猛兽在李迟舒心里骤然苏醒,使李迟舒的未来和人生被彻底围困在思考它的獠牙之下。

“那天的白色卫衣其实我以前很少穿。”李迟舒躺在我怀里时继续说,“白色,不适合吃火锅,洗起来也麻烦。”

“可是小时候……”他顿了顿,“妈妈说我穿白色最好看。”

因为要见我,所以他还是穿了。

穿上不到半个小时,就遇到那场水花。

很长时间以来他认为那场水花就是老天的提醒,在阻止着他继续往前。

可他面对我在的方向时总是一意孤行。

被路边的积水溅了一身后他仍旧一步不停,找寻着我发过去的定位,纵使在被水淋湿后的路上想过无数次的返回。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路过香氛店的橱窗,第一次有了买香水的念头。

李迟舒学生时期的存款一直都不算很微薄,他只是太过谨慎,没有赚钱能力的少年时代,他的未来太过飘渺,能稳定抓住的只有存折里那一行短短的数字。

他在那个橱窗前对着那些香薰和香水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离去,因为那时的他觉得自己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跟沈抱山有任何交集。

再长大些,他的经济情况已经到了十分宽裕的程度时,我很偶然地在他的衣帽间柜子里看见整整一面墙的香水。

在那之前我只知道他有自己调香的习惯。

李迟舒酷爱栀子花的香气,可这个气味的香水大多太甜,他便慢慢摸索着用别的中性香水调和进栀子花的味道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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