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好衣服，背上书包，走到门口。老同学还在打呼噜，被子踢到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豆浆油条”又翻了过去。沈听晚帮他把被子捡起来盖上，然后拉开门。

楼梯很长。每一级台阶他都走得很慢。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的玻璃后面，看到了门外的顾行舟。

比他刚才在楼上看到的更狼狈。大衣湿得透透的，下摆沾着泥点子，大概是被路过的车溅上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但他站得很直，还是那种用意志力撑着的笔挺，只是他擦眼镜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听晚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顾行舟听到门响，转过头来。他戴眼镜的动作做到一半，眼镜还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他就那么看着沈听晚。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沈听晚看着那张脸——三天没有刮的胡子，熬了一整夜之后布满血丝的眼睛，冻得发白的嘴唇。他想起这个人第一次在天台上找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一种被恐惧掏空了所有理智之后只剩下本能的慌张。

“教授。”沈听晚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哑一点，但很平稳。他连那么难的开场白都替顾行舟做了。

顾行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来三个字。

“听晚。”

然后他咳了一声。那声咳嗽被他压了太久，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又闷又沉，像是连带着胸腔里的什么东西一起被咳了出来。

沈听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停。他应该说“你回去吧”，然后绕过这个人，去上课，去实验室，去过他一个人的日子。他走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他应该说到做到。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他看着顾行舟咳完之后重新直起腰，用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眼看他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水雾，还有某种沈听晚太熟悉的东西。十年前在车站，这个人弯腰把伞递过来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沈听晚知道，他就是被这种东西绑了十年。

沈听晚垂下眼，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从顾行舟身边走过去，步伐不快，甚至有点慢。他听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顾行舟没有追他。这个认知让沈听晚心里某个很深的角落微微抽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更慢了。

第91章 我不是因为你和别人吃饭才走的

沈听晚在咖啡厅门口站了五分钟。

隔着玻璃，他看到顾行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果然是他猜的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动过，旁边还放了一杯热可可，冒着热气。沈听晚认出那是自己上次在这家店点过的，加了棉花糖的那款。

顾行舟今天穿的就是那件深灰色的衬衫。沈听晚在熨那件衬衫的时候，顾行舟从背后抱过他，下巴搁在他头顶，说“不用熨那么仔细，反正穿上也会皱”。沈听晚说“那也要熨”，心想你穿着它去上课、去开会、去面对所有人，那件衣服就是你的盔甲。盔甲怎么能皱。

现在这件衬衫还很平整。熨痕还在。

顾行舟看起来好了很多。胡子刮了，头发梳了，不像在楼道里那般狼狈不堪。但他瘦了，眼眶还是有些发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边缘，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不常出现——至少沈听晚只在顾母第一次来公寓那次见过。那时候顾行舟在客厅里接电话，也是这样摩挲着茶杯，一圈一圈，把指腹磨得发红。

沈听晚看着那个动作，心里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块垒了许久的石头被抽掉了底下一小块，整座石堆开始微微摇晃。

他推开了咖啡厅的门。风铃叮咚响了一声，顾行舟闻声抬头。他们的目光在空气里撞在一起，沈听晚发现自己在看他的第一秒就先扫了一眼他的眼眶。顾行舟也在打量他——在看他穿了什么、瘦了没有、脖子上围着的是谁的围巾。两人都没有说话。

“坐。”顾行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他清了清嗓子，把热可可往沈听晚的方向推了推：“给你点的。”

沈听晚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座位上。老同学的围巾有点扎，他下意识扯了一下，顾行舟的目光立刻追过去，在那条围巾上停了两秒。沈听晚知道他认出那不是他买的那条了。但顾行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