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

站台第三根柱子旁边，那个角落里长年堆着几个编织袋。现在是空的，但沈听晚记得当年那些袋子叠在一起的高度，刚好能挡住一个十岁孩子蜷缩的身体。

他甚至记得脚下这片水泥地的裂缝走向——那年雨水顺着裂缝流过来，把他的鞋泡得透湿。他盯着裂缝看了很久，久到以为世界就剩自己了。

然后一双皮鞋出现在裂缝上。

“我就是在这里看到你的。”沈听晚低声说，抬头看向顾行舟。“那天我以为活不下去了。我爸走了，我妈病着，亲戚借遍了没人肯再借。

我走了很远的路来这里，想坐火车去找活干，没钱买票。我蹲在那个角落，想着要不要就冻死在这里。然后你来了。”

顾行舟站在他面前，沉默地听着。

“你走过来，弯下腰，把伞递给我。你说‘小朋友，你家人呢’。那是那天晚上我听到的第一句不带嫌弃的话。你给了我伞，给了我钱，还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你转身走进雨里，我想喊你，但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后来我在你们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照片，才知道你姓顾，是物理系最年轻的教授。”沈听晚的声音没有颤抖，语速平稳，像在背一段早就刻在骨头里的文字。“那之后我就只做一件事——走到你身边。”

“你做到了。”顾行舟说，声音很轻。

“还不够。”

沈听晚看着他，眼神坦荡。顾行舟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三岁的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围着顾行舟买的围巾，背着一个装满了物理专著的书包，从十年前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可以当众说“我来兜底”的男人。

他所有的成长，顾行舟都看在眼里。从入学档案上的成绩单，到第一篇核心论文的致谢，到在论坛上第一次说出“他是我教授”。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强，也看着他被自己伤害。

忽然，顾行舟做了一个沈听晚从未见过的动作。他往后退了半步，挺直的背脊缓慢地往下弯。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里，在十年前他们初次相遇的站台旁，在无数匆匆赶路的旅客的侧目中，顾行舟对着他，弯下腰。

顾行舟这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面对不讲理的家长期望他没有低过头，面对学校调查组的质问他没有低过头，面对顾正清摔在他面前的断绝关系协议书他也没有低过头。但是此刻，在这个最旧的火车站里，他向这个最小的爱人，弯下了腰。

“是我错了。”顾行舟的声音从他低垂的发梢下传过来，有些哑，但很稳，“以后任何事，我都不会瞒你。”

沈听晚愣住了。

周围有人在看，有人窃窃私语。一个穿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大概判断出这不是冲突而是别的什么。广播里在播报下一趟列车的到站时间，电子屏上红色的字跳动了一下，阳光从新换的玻璃屋顶倾泻下来。

沈听晚走上前。

他伸出手，扶住顾行舟的肩膀，把他慢慢扶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那些细密的血丝。

沈听晚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挺拔、永远不露破绽的人，看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和藏在发根里的几根白头发。三十二岁，顾行舟还没老，但时间已经在给他做记号了。那些记号，沈听晚想把它们一个一个都记住。

“教授，这是最后一次。”他轻声说，“如果再有下次，我真的会走。”

“不会有下次。”顾行舟握住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节冰凉。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车站永远不缺故事，每个人的离别和重逢都是常事。没有人知道刚才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和解，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弯下腰的男人是所有学生口中的“顾阎王”。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和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重新牵住了彼此的手。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没有说太多话。沈听晚坐在副驾驶上，重新围好了那条灰色围巾。车载音响终于开了，调频电台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顾行舟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点，但没有关掉。

开到半路，沈听晚忽然说：“那个便签上的话，是认真的。”

“哪句？”

“‘教授，我给过你两次机会。第一次是那晚，第二次是这次。我不会再等第三次了。’是认真的。如果你再骗我，我真的会走。”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打开双闪，解开安全带。沈听晚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顾行舟已经探过身来。他一只手撑在副驾头枕旁边，另一只手握住沈听晚的后颈，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温度比刚才暖和了不少。然后他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