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孽缘(116)
午餐时,他坐在高高的儿童餐椅里,用勺子努力戳着盘子里煮得软烂的胡萝卜,忽然抬起头,看向哈利。
“Dada,”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幼儿特有的、毫不设防的明亮,“Dada为什么不开心?”
哈利的叉子停在半空。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
阿瑞斯歪了歪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澄澈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只是单纯地困惑着。
“可是Dada不笑,”他说,“Papa也不笑。为什么?”
哈利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他能感觉到餐桌另一头投来的目光,沉甸甸的,像无形的重量落在他肩头。
“我们只是……累了。”他说。
“累了就会不开心吗?”阿瑞斯追问。
“……有时候会。”
阿瑞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和胡萝卜战斗。这个问题被他轻轻放下,像一枚被风吹远的蒲公英种子。
但哈利知道它已经落进了土里。
三天后,阿瑞斯从午睡中醒来,坐在婴儿床里揉着眼睛,看着推门进来的汤姆。
“Papa,”他说,声音还带着睡意的软糯,“为什么Papa总是不在家?”
汤姆的脚步顿了顿。
他走到婴儿床边,垂眸看着那张仰起的小脸,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将被阿瑞斯蹬乱的被角拉平。
“因为有事要处理。”他说。
“什么事?”
“大人的事。”
“阿瑞斯长大了也要处理大人的事吗?”
汤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身侧。
“……嗯。”他说。
阿瑞斯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他抱着自己的绒布龙,重新躺回枕头上,很快就又睡着了。
汤姆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
哈利靠在门框边,没有进去。
那天晚上,阿瑞斯在睡前洗漱时,忽然对着镜子停住了。
他踮着脚,努力凑近那面擦得锃亮的银镜,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自己的眼角。
“Dada,”他喊哈利,“我的眼睛和Dada一样!”
哈利正在整理他换下的衣物,闻言抬起头。阿瑞斯从镜子边跑过来,仰着脸凑到他跟前,把那两扇翠绿色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窗户”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看。
“一样!”阿瑞斯强调,“都是绿绿的!”
“……嗯,”哈利说,“一样。”
“可是头发是Papa的!”阿瑞斯又抓起自己头顶那几撮不服帖的黑发,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黑黑的,软软的,Papa说阿瑞斯头发像他!”
哈利没有说话。
阿瑞斯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孩子被自己新发现的“秘密”点燃了全部的好奇心,小脑袋里无数个问号像肥皂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为什么阿瑞斯的眼睛像Dada,头发像Papa?”
“为什么阿瑞斯有Dada的眼睛,还有Papa的头发?”
“为什么Dada的眼睛和Papa的不一样?”
“为什么——”
“阿瑞斯。”
哈利的声音很轻。
阿瑞斯停住了。他仰着小脸,翠绿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和无辜,还有一点点被突然打断的茫然。
哈利蹲下身,与他平视。
“有些问题,”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在钝刀上缓慢地磨过,“没有答案。”
阿瑞斯眨了眨眼睛。
“可是——”他试图抗议。
“阿瑞斯,”哈利又说了一遍。他的喉咙很干,像吞了一把细沙,“没有答案。”
阿瑞斯安静了。他看着哈利,那双眼睛依然澄澈,依然明亮,依然毫无防备地倒映着哈利苍白的面容和躲闪的眼神。
然后他伸出手,很小很软的手掌,轻轻贴在哈利的脸颊上。
“Dada不开心。”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哈利没有回答。
“阿瑞斯不问问题了,”孩子认真地说,“Dada不要不开心。”
他的手掌那么小,覆盖不住哈利大半张脸。但那温度从皮肤渗入血管,渗入骨骼,一直渗到胸腔深处某个早已冻结干涸的地方。
哈利握住那只手,将它从自己脸上移开。
“……该睡觉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可怕。
他站起身,将阿瑞斯抱回婴儿床边,替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将那只绒布龙塞进他臂弯里。每一个动作都像被测量过,精准,克制,没有任何多余。
阿瑞斯困了。他抱着龙,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Dada明天会开心吗……”
哈利没有回答。
他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孩子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看着那两扇翠绿色的“窗户”彻底阖上,看着那张小脸上所有的问号和困惑都被睡意轻轻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