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的信件变得更加飘忽不定，有时一连几天没有消息，有时又会在清晨由一只陌生的谷仓猫头鹰送来一封措辞极其日常、几乎像从《巫师社交礼仪指南》里抄来的问候函。哈利明白，这是一种沉默的守望，也是马尔福家族在愈发紧绷的局势下，维系这条脆弱纽带的谨慎方式。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深夜降临。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无法抗拒的灼热与麻痒，仿佛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要挣脱皮囊的束缚。哈利从浅眠中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他知道，时候到了。积累的魔力与药剂终于达到了临界点，他的身体正在自发地呼唤那次蜕变。

他咬紧牙关，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不适，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夜晚的庄园死寂一片，唯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像一道游魂，凭借记忆和对监控魔法的规避直觉，再次潜向那处废弃的旧日光浴室。那里有相对开阔的空间，破碎的穹顶也便于……呃，万一失控。

月光比上次更惨淡，穿过破碎的玻璃，在地上投出支离破碎的光斑。哈利蜷缩在一处背光的、堆满废弃家具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石墙面。体内的躁动越来越剧烈。

没有时间再念诵完整的咒语了。那股力量要破体而出。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念集中在那股冲撞的魔力上，放弃抵抗，反而尝试去引导它，想象着自己融化、重塑……想象着前世记忆中父亲守护神那优雅自由的形态……

“呃啊——！”

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从喉间溢出。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迸发！视野被炫目的白光吞噬，感官彻底混乱，他感觉自己在被撕裂、压缩、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皮肤被拉伸又收紧。疼痛尖锐而短暂，紧随其后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和视觉的彻底颠覆。

白光散去。

哈利喘息着，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视野变得很低，很广阔。他试图抬起“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覆盖着蓬松卷曲黑色毛发、顶端有着浅色斑点的小巧蹄子。他愣住，转动了一下“头”，看到了自己同样毛茸茸的、圆滚滚的侧腹，以及一条短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尾巴。

他成功了。但形态……似乎和预想的雄鹿相去甚远。他努力回想，这模样是羊？

一阵夹杂着茫然、荒诞和微弱挫败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试着想站起来，但四只陌生的蹄子完全不听使唤，挣扎了几下，只是滑稽地在地上蹬动，让身体笨拙地挪动了一小段距离，还差点撞翻一个废弃的花盆底座。

就在他跟自己这具崭新又不受控制的身体较劲时，一种被注视的寒意，毫无预兆地爬上了他脊背的绒毛。

废弃浴室的入口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汤姆·里德尔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穿着深色的睡袍，黑色头发柔软，随意披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居高临下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角落里那只正在努力协调四肢的、黑乎乎毛茸茸的……羊羔。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看着。看着那小家伙因他的出现而瞬间僵硬，看着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圆亮的眼睛里，闪过清晰的惊慌与无措。

沉默在破碎的月光中蔓延，只有小羊羔哈利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呼吸声。

终于，汤姆动了。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和灰尘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在距离小羊羔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缓缓地、单膝蹲了下来，视线与那双惊慌的羊眼睛平齐。

他的目光极其仔细地扫过小家伙的全身——那身蓬松卷曲、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哑光黑的羊毛，那标志性的黑色小鼻子，那四只还在微微发抖的、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的小蹄子。

良久，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掠过汤姆的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终于窥见了某个秘密核心的微妙了然，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纵容的奇异情绪。

“所以，”汤姆开口，声音在寂静中低沉而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压力，“这就是你最近……‘喉咙不舒服’、‘看书着凉’，还有偷偷收集那些小玩意的原因，哈利？”

他的指尖，带着熟悉的微凉温度，轻轻抬起，伸向了小羊羔（哈利）那毛茸茸的、此刻正因为紧张而微微抽动的黑色小鼻子。

指尖悬停在毫厘之处，没有真正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