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在明叙迟几乎要再次失去耐心，手上力道重新收紧的瞬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甚至因为缺氧而显得有些扭曲，却无比真实。

不再是任何伪装的乖巧、怯懦、或平静，而是一种褪去所有面具后，纯粹的、带着无尽涩然和释怀的笑。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力，挤出几个破碎却清晰的字眼：

“我是……凌还。”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如同惊雷，在明叙迟耳边轰然炸响！

“是……你的……故人……”

故人。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明叙迟心底那扇尘封了三百年的、锈迹斑斑的门。

门后汹涌而出的，不是喜悦，不是庆幸，而是更加猛烈、更加混乱的滔天巨浪！

“你说……你是凌还？”

明叙迟的声音飘忽得不像他自己的，他盯着张历，眼神空洞，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相信。

“我不信。”

他猛地摇头，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掐得张历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

“你在我这，没有可信度！凌还那死冰块……他怎么可能会是你这副德行？！他怎么可能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骗我？！他怎么可能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张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了然的无奈。

仿佛在说：看，叙迟，你还是这样。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这熟悉的眼神，这该死的、仿佛能看穿他一切伪装和虚张声势的透彻……

明叙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不……不可能……

可心底有个声音，却在疯狂地叫嚣：

是他！

只有那个死冰块，才会用这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他！

只有那个死冰块，才会在他暴怒失控时，露出这种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只有那个死冰块……

就在这时，被他死死压制的张历，忽然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反抗，而是一种极其巧妙、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卸力技巧！

明叙迟本就心神大乱，掐着他脖子的手劲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竟被张历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手腕猛地一翻，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反扣住了他的双腕！

同时，张历屈膝顶向他胸口要害，逼得他不得不松劲后仰！

电光石火间，攻守易形！

“砰！”

一声闷响，明叙迟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而那个刚刚还被他掐得半死、奄奄一息的“徒弟”，此刻却如同矫健的猎豹，一个迅捷的翻身，便将他牢牢压制在身下！

张历的双膝跪压在他腰侧两侧，将他整个下半身死死固定，一只手依旧紧紧扣着他的双腕，将其牢牢按在他头顶上方，另一只手则快如闪电般伸出，掌心微凉，带着薄茧，毫不留情地、严严实实地——

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凌还你他妈——！”

明叙迟气得差点原地升天，破口大骂，什么仙尊风度、温润假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挣扎着想要调动灵力将这胆大包天的逆徒震开。

然而，就在他灵力即将喷涌而出的瞬间，一股熟悉却又陌生的、冰冷锐利、带着斩断一切意志的沛然剑意，如同无形的枷锁，悄然降临，竟将他体内沸腾的灵力强行压制、禁锢！

是“斩天剑诀”的剑意！

而且是修炼到极高深处、几乎触及本源的真意！

这绝非一个炼气期、甚至筑基期修士能够拥有的！

不，就算是他所知的、当年的渡劫期凌还，对“斩天剑诀”的领悟，似乎也未到如此精纯凝练、返璞归真的地步！

这剑意……

这压制……

明叙迟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不能挣脱。

以他炼虚期的修为底蕴，真要拼命，这剑意压制虽强，也未必能完全困住他。

而是……不敢。

他怕。

怕这剑意是假的，是他臆想出来的。

更怕……这剑意是真的。

就在这心神失守、浑身僵硬的瞬间，他感觉到捂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掌心微微有些汗湿，甚至在细微地颤抖。

然后，那只手，缓缓移开了。

眼前重新恢复光明。

映入眼帘的，是上方那张脸。

不再是张历那张平凡普通、甚至带着点怯懦的少年面容。

而是一张棱角分明、线条冷硬、如同刀削斧凿般的青年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