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明叙迟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历儿，今日表现，不错。”

“谢师尊夸奖。”张历低声应道。

“尤其是最后那一剑，”明叙迟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随意。

“‘破妄’？嗯，名字取得不错。直指破绽，破除虚妄……意境抓得很准。”

张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弟子愚钝，只是依葫芦画瓢，勉强使出师尊所授剑意，威力十不存一，让师尊见笑了。”他低着头回答。

“依葫芦画瓢？”明叙迟轻笑一声，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我看未必吧。你那‘葫芦’……画的似乎不只是为师的‘瓢’吧？”

张历猛地抬头，对上明叙迟深邃的目光，心头一跳。

“师尊何意？弟子不明白。”

“不明白？”明叙迟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然增强。

“你那身法，糅合了‘流云’、‘幻魔’，还有一丝……‘惊鸿掠影’的影子？那是魔道身法‘血影遁’的简化版吧？你从哪学的？”

张历瞳孔微缩。

“还有你那最后一剑，”明叙迟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

“‘破妄’？为师传你的‘破妄’，讲究的是‘料敌机先，寻隙而进’。而你今日使出的，分明是‘以力破巧，斩断一切’！那种一往无前、无视防御、直指核心的意境……是‘斩天剑诀’才有的东西！”

他盯着张历的眼睛，一字一顿：

“说，你的‘斩天剑诀’，是从哪学来的？”

静室里，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历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他迎视着明叙迟的目光，那双向来平静甚至怯懦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震惊，有慌乱，有一丝被揭穿的狼狈，但更深处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倔强的坦然。

两人对视着，无声交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明叙迟以为张历会继续狡辩，或者干脆沉默以对时——

张历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伪装出的乖巧或腼腆，而是一种带着点疲惫、又有些释然的、真实的笑容。

他松开握拳的手，身体向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虽然姿态依旧恭敬，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深藏不露的锋芒。

“师尊果然……明察秋毫。”他轻声说，声音也褪去了那层刻意的绵软，显得清晰而平稳，“弟子这点微末伎俩，果然瞒不过师尊法眼。”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明叙迟，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既然师尊问起，弟子……不敢隐瞒。”

“弟子的‘斩天剑诀’……”

他缓缓开口，吐出的字句，却让明叙迟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是凌师伯，亲授的。”

第44章 ……傻

“凌还……”

明叙迟念叨着这个名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两个字，干涩，低哑，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态，脸上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焦和恍惚。

仿佛被这两个字拽进了两百年前那个弥漫着血腥与焦土气息的深渊。

但也仅仅只是一秒。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春水般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湖深处，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直直刺向张历。

“你最好是没骗我。”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轻柔几分，但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冰的细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压迫感，钉在张历的心上。

“不然……”

话音未落，他身形甚至都没动，只是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静室紧闭的窗户方向，随意地凌空一点。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仿佛布帛被利刃划开的轻响。

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赤红色剑气，自他指尖而出，快得超出了神识捕捉的范畴，瞬间洞穿了厚实的窗纸，没入了窗外庭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浓密的树冠里。

“呃啊——！”

一声短促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从树冠深处爆发出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从枝叶间滚落，“噗通”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那是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狰狞鬼面具的身影，胸口心脏位置，一个指头粗细、边缘焦黑的血洞，正汩汩往外冒着黑红色的、带着硫磺臭气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