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楚枫的生死交锋，与铁甲龙蜥的周旋，在凌霄峰主面前的伪装，还有……在相思湖底，看到的前世。

以及，回来后，面对明叙迟那看似温和、实则句句诛心、步步紧逼的试探与警告。

都让他身心俱疲。

他知道叙迟起了疑心，且疑心很重。

以叙迟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所谓的“闭关”，恐怕多半是为了避开剑峰峰主的纠缠，同时也在暗中调查。

而他，也需要时间。

他这具身体，终究只是十六岁的少年，资质平平，强行承载“凌还”那庞大而精纯的剑意和部分记忆碎片，本就负荷极重。

秘境中又几经波折，虽有“无回”剑在身，勉强可发挥出部分实力，但对身体的负担和透支，也远超想象。

若非他以秘法强行稳固根基，加上之前明叙迟给的“润脉丹”确实神效，恐怕早已伤及本源，修为倒退。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极其轻微，却未能逃过张历的耳朵。

他眼睫微颤，指尖的动作顿住，但并未抬头，也未收敛气息，依旧保持着那副沉静中带着疲惫的姿态。

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穿过小院，停在了他紧闭的房门外。

没有敲门。

也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似乎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薄薄的门板，与门内的他沉默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山间晨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早起的鸟儿清脆的鸣叫。

张历甚至能感觉到，门外那道目光，穿透了门板，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

是明叙迟。

他“出关”了。

而且，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的院外。

张历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雾气迷蒙的清晨。

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膝上的“无回”剑，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奥秘，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

门外的明叙迟，也没有动。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月白道袍，而是换了一身简单的、毫无装饰的素白常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几分慵懒，却无损那张脸的半分绝色。

他负手站在门外，晨雾沾染了他的发梢和衣角，带来一丝湿润的凉意。

他没有动用神识强行探查屋内，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板，落在那道跪坐的、清瘦沉默的身影上。

他能感觉到屋内之人刻意收敛、却依旧透出的一丝疲惫和虚弱。

也能感觉到，那股萦绕不去的、属于“无回”剑的、冰冷而熟悉的锋锐气息。

还有……那股深藏的、连他都难以完全看透的、如同迷雾般的沉静。

凌还……

张历……

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头反复纠缠，如同两股拧在一起的麻绳，越收越紧，让他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不畅。

秘境归来这半月，他看似闭关，实则并未闲着。

他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暗线和手段，去查张历的底细，去查“凌还”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结果，并不乐观。

关于张历，依旧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他离开张家沟之后。

关于凌还，更是如同人间蒸发，除了三百年前那场大火和“无回”剑的传说，再无任何可靠消息。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刻意抹去某些痕迹。

越是查不到，明叙迟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就越重。

尤其是当他反复回想秘境中与张历的几次“交锋”，回想那小子在凌霄峰主面前滴水不漏的表演，回想他在静室里那副“惶恐不安”却又“死守秘密”的模样……

以及，最让他心悸的，是那日在相思湖畔，他心中忽然涌起的那股莫名的、强烈的悸动和不安，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与他密切相关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几乎可以肯定，张历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而且，这东西很可能与凌还的生死，甚至与他明叙迟本人，都有着极深的关联。

今日“出关”，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要来见见这个“好徒弟”。

他要亲眼看一看，在卸下所有伪装、毫无防备的时候，这张历，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站了许久。

久到晨雾渐散，天光透过云层，洒下金色的光斑，落在小院的青石板上。

久到张历以为，门外的人或许已经离开。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