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尺三记(165)+番外
“师尊,弟子知错了。”少年的声音清亮,却压得低低的,裹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乖巧和规矩。
他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觑了站在书案后的身影一眼。
只一眼,他心头便是一揪。
将挽离端站着,侧脸清冷,那肤色……
竟不像往日那般莹润透着冷玉的光泽,反而像极了被风雨骤然打落的玉兰花瓣,失去了鲜活,只余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白。
将问眼圈瞬间就红了,那速度,活像是被主人无故训斥了的淘气小狗,湿漉漉的金色魔瞳里盛满了不知所措的委屈。
他膝行两步,不等师尊发话,便自己起身,快步走到书案边,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柄光滑温润的青竹戒尺。
少年双手捧着戒尺,重新跪回将挽离身侧,微微仰起脸,眼圈儿红红地,目光却紧紧落在师尊自然垂放的右手臂上,那宽大的雪白衣袖下,隐约透出一圈不自然的微凸。“师尊,”他将戒尺又往前递了半分,声音带着细微的、惹人怜惜的颤,“您……您轻点儿打,我怕您手疼。”
说着,他极其规矩地将那青竹戒尺调转方向,将手柄一端,轻轻放入将挽离自然垂下、毫无防备的手掌心。
将问的动作小心到了极点,指尖甚至不敢碰到师尊的皮肤,仿佛那是一件极易碎裂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少年自己乖顺地站起身。
他走到将挽离宽大的书案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俯下身,将一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地撑在了冰凉的案面上。
少年手臂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绷直,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肩背舒展,腰身窄紧,身姿挺拔如一株迎着风雪亦不折腰的小劲松,已然是一副准备好承受责罚、绝不躲闪的乖顺姿态。
将挽离握着那尚带少年体温的戒尺,清冷的目光落在他绷紧的背脊上,心中那簇从仙盟一路烧回玉京的怒火,竟奇异地滞涩了一瞬。
他方才风尘仆仆从仙盟赶回,尽管右臂伤势隐隐作痛,但第一件事仍是直奔书房,他想看看,经历了昨日的一番严厉规训,将问到底有无长进。
岂料书房空无一人,那一刻涌上的怒意和难以言喻的失望,几乎灼痛他的心肺。
他独自转到屏风后,解开衣袍,擦拭右臂上那狰狞的鞭伤时,气息都因愠怒而有些不稳。
便是这时,将问进来了。
而且,是这般……
前所未见的模样。
宗门的亲传弟子服穿得一丝不苟,银线绣制的云纹腰封束得紧紧的,连每一根发丝都规规矩矩地束在玉冠里,不见半分平日的散漫不羁。
见到自己,没有像往常那样挤眉弄眼、狡辩耍赖,反而是扑通一下就跪得干脆利落,主动认错,主动取戒尺,主动摆好姿势领罚,甚至……还红着眼圈,一副知道自己犯了大错、真心悔愧的模样,全然不似平时那般无赖野蛮,滚刀肉似的混账行径。
这太反常了……
将挽离蹙着眉,握着戒尺,并未立刻挥下。
他踱步到将问平日习字的书案旁。
案上出奇整洁,文房四宝摆放有序,而最显眼的,便是那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最上面一张墨迹尤新,尽管多了个墨点儿,但字迹工整俊秀,力透纸背,可见书写者极其用心。
一摞写满了的纸,旁边还有几张被揉搓过又展平、沾染了点点暗红印记的废稿。
那是……
悔过书?
将挽离眸光微动,终是放下了戒尺,伸手拿起了那最上面一沓厚厚的纸张。
甫一入手,便知分量不轻。
他垂眸细看,越看,眼底的惊异之色便越浓。
这竟当真是一篇极为精心雕琢的悔过书。不仅辞藻恳切,引经据典,更是博采佛道两家典籍,深挖自身过错根源。
开篇便是《法华经》中“如是因,如是果,如是本末究竟”以喻自身行事莽撞、不计后果。
将挽离是真的感动,将问之前是不挨打不读经,平时念一句就好似烫嘴一般......
而现在,终究是有所长进了。
中间引用《太上感应篇》“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来剖析招惹那等污秽之人必将招致恶果,玷污师门清誉.
将挽离欣慰,果然受了好的熏陶,孩子的心性文笔都沉稳起来。
最后,更以“吾日三省吾身”立誓,表明日后定当时刻反省、谨言慎行……
每一处错处都认得精准无比,剖析得深刻入里,悔过之情溢于言表,真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痛改前非的决心,以及对他这位师尊的敬畏与愧疚,浓烈得几乎要冲破纸面。
将挽离一行行看下去,原本寒冷的心念,早已不知不觉被这洋洋洒洒数万言的锦绣悔过文章,以及字迹间蕴含的“诚恳”态度,一点点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