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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笔:张家新娘(107)

作者:溪鹤清 阅读记录

王胖子在铺子后面的小厨房里烧水。他在戈壁滩上吃了一个多星期的压缩饼干和方便面,现在最想做的事不是睡觉,是煮一锅大米饭,炒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配一碟榨菜,吃得饱饱的,然后躺在硬板床上,四肢摊开,像一滩被晒化了的黄油。他在厨房里找到了米,找到了鸡蛋,找到了西红柿,找到了榨菜。一切都在,和他离开时一样。吴邪不会做饭,厨房里的东西几乎没有动过,米还是那袋米,鸡蛋还是那盒鸡蛋,只是鸡蛋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他看了看包装上的日期,过了三天,应该还能吃。他把鸡蛋打到碗里,蛋清和蛋黄分得很清楚,没有散,没有异味。能吃。

黑瞎子站在铺子门口,背靠门框,面朝巷子,墨镜架在鼻梁上。他没有进去,不是不想进去,是不习惯在室内戴墨镜。在室内戴墨镜会显得很奇怪,不戴墨镜又会显得很疲惫——他的黑眼圈太重了,重到像被人用墨笔画了两笔。他不想让吴邪看到他的黑眼圈,不想让王胖子担心他的身体,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累了。他确实累了,但他不会承认。

张起灵在铺子的角落里坐着。那是一把没有靠背的圆凳,木头的,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黑金古刀靠在墙边,刀柄朝上,刀尖朝下,和墙壁之间隔着一本厚厚的、发黄的旧书。他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但他不想让刀直接接触墙壁,会发出声音,会吵到人。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屈,头微微低着,看着地面上的一块瓷砖。瓷砖上有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个被压扁了的蜘蛛网。

墨灵终于迈过了门槛。她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和她在古楼里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完全不同。古楼里的声音是沉的、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这里的声音是脆的、亮的、像一颗弹珠落在地上弹了几下。她不喜欢这个声音,太响了,会暴露位置。但她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古楼,不需要隐藏位置。

吴邪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你要不要喝点什么?茶,咖啡,白开水?铺子里只有这三种。”

墨灵想了想。“茶。”

“什么茶?绿茶,红茶,乌龙茶,普洱茶,花茶?”

墨灵看着他。她不知道茶有这么多种。老妇人喝茶,用一种灰白色的粗瓷杯子,杯子里永远是一种深褐色的、苦苦的、热热的液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茶,她没有问过,老妇人也没有说过。“都可以。”她说。

吴邪从柜子里翻出一罐龙井,打开盖子,闻了闻,茶香还在,没有受潮。他用茶匙取了一勺茶叶放进玻璃杯里,冲入热水。茶叶在热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像一群在水中缓慢游动的、绿色的鱼。他把杯子端给墨灵。

墨灵接过杯子,玻璃杯很烫,烫得她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换手。她让那点烫意从指尖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烫的,活的,真实的。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在水里慢慢地沉浮,闻着那股清冽的、带着豆香的气息。

“好喝吗?”吴邪问。

墨灵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不是老妇人泡的那种苦。老妇人的苦是绝望的苦,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的苦。这杯茶的苦是活的,苦过之后有一丝甜,从舌根慢慢泛上来,像春天的土地在解冻。

“好喝。”墨灵说。

吴邪笑了。他的笑容很干净,像一个被夸奖了的孩子。他转身继续擦货架,动作比之前轻快了很多,抹布在瓷器上滑过,发出细微的、吱吱的声音。

张起灵从圆凳上站起来,走到墨灵身边,在她旁边的另一张圆凳上坐下来。两张圆凳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之前在戈壁滩上并肩看夕阳时的距离一样。他没有看她,他看的是她手里的那杯茶。茶叶在杯中浮沉,茶汤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

“苦?”他问。

墨灵偏头看了他一眼。“开始苦。后来不苦了。”

张起灵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她捧着杯子的手。不是握,是碰。指尖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他从她手里拿走了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她手里。

茶还是那杯茶,苦还是那个苦,但墨灵觉得不一样了。温度不一样了,因为他的嘴唇碰过杯沿。味道不一样了,因为他的唾液和茶水混合过。连杯子的重量都不一样了,好像多了一些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杯沿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的印记。她的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贴了上去。杯沿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凉凉的,像长白山的风。她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茶叶的苦味里多了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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