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张家新娘(109)
黑瞎子点了点头。他没有意见。他睡过比沙发更差的地方,比如戈壁滩上的石头,比如蛇沼里的泥水,比如古楼里的石板地面。沙发对他来说已经是五星级酒店了。
王胖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西瓜是他从巷口的水果店买的,老板认识他,给他挑了一个最甜的。他把西瓜放在矮桌上,拿起一块递给墨灵。“吃。杭州的西瓜,比戈壁滩上的甜。”
墨灵接过西瓜,咬了一口。西瓜是凉的,甜的,水分很足。汁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她的衣领上。她没有擦,让那滴汁水在她的皮肤上慢慢变干。汁水干了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黏黏的糖分,她的皮肤在那里变得紧绷。
吴邪从货架后面走出来,在矮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大口大口地吃。汁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王胖子也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吃得比吴邪还快,汁水溅了一桌子。黑瞎子从门口走过来,在矮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
张起灵也拿了一块西瓜,放在嘴边,没有吃。他看着手里的西瓜,看了很久,像在看一样他不认识的东西。墨灵偏头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在西瓜皮的绿色和红色之间停留,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犹豫的表情。
“你没吃过西瓜?”墨灵问。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吃过。不记得了。”
墨灵的心脏抽了一下。不是疼,是紧。有人用手握住了她的心脏,握得很紧,紧到她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不记得了。他吃过西瓜,但不记得了。不记得西瓜的味道,不记得西瓜的颜色,不记得西瓜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时那种黏黏的、甜甜的、需要用袖子擦掉的感觉。她被那种“不记得”刺痛了。
张起灵咬了一口西瓜。汁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他的衣领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柔软了,是变亮了。瞳孔里多了一种光,不是刀光,不是火光,是西瓜汁反射日光灯的那种光。
“甜的。”他说。
吴邪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张起灵,看着他嘴角那滴正在往下淌的西瓜汁,看着他亮了一点的眼睛。他的鼻子一酸。小哥说“甜的”,不是因为西瓜甜,是因为他在努力记住这个味道。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再忘记,所以他在这一刻用力地、拼命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地记住——“西瓜是甜的”。
吴邪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张起灵面前,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西瓜汁。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张起灵没有躲,甚至没有动。他让吴邪的袖子在他的嘴角蹭了一下,两下,三下。吴邪袖子的布料是棉的,软的,温暖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甜的。”张起灵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不是对西瓜说的,是对吴邪说的。
吴邪的眼眶红了。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眨了回去。“嗯。甜的。”
墨灵看着这一幕,握在手里的西瓜差点滑下去。她握紧了西瓜,汁水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她的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些红色的、黏黏的汁水。西瓜汁在她的裤子上留下了一块深色的印记,像一朵被压扁了的、红色的花。
她想,她也会记住这一刻。不是用脑子记住,是用身体记住。用西瓜汁的甜味,用吴邪袖子的柔软,用张起灵说“甜的”时那种认真的、像在做笔记的表情。她会记住,不会忘记。
夜更深了。
吴邪把铺子里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门头上的小灯。小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贴在地上的月光。
黑瞎子把沙发拉开当床,铺了床单,放了枕头,盖了毯子。他躺在沙发上,墨镜架在鼻梁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很轻很慢。他没有睡着,他在听。听巷子里的脚步声,听远处的狗叫声,听楼上王胖子的呼噜声。他需要一个地方让他相信是安全的。
王胖子在阁楼上睡着了。阁楼很低,他需要弯着腰才能走进去,但床很舒服,被褥晒过太阳,有阳光的味道。他躺下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呼噜声从阁楼传下来,在铺子里回荡。
张起灵在卧室里。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书和资料,和吴邪铺子里的那张桌子一模一样。他坐在床边,黑金古刀靠在床头,刀柄朝上,刀尖朝下。他没有睡,他在等。
墨灵在小房间里。房间真的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她把麟纹短刃放在床头柜上,刀柄朝外,刀尖朝里。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像一个微型的、被压扁了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