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老太的目光从墨灵身上移到张起灵身上，又从张起灵身上移回墨灵身上。她的目光很慢，像一把钝刀在切肉，不快，但足够锋利。

“守门人。”霍家老太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墨灵想象的低，沙哑而厚重，像砂纸摩擦金属。“你比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好看。”

墨灵没有接话。她不喜欢闲聊，尤其是和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人闲聊。

霍家老太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目光依然落在墨灵身上，上下打量着，像在品鉴一件古董。“你师父，上一代守门人，我见过她一次。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她来霍家取一批药材，我亲自接待的。她比你更瘦，比你更黑，比你更不爱说话。我请她喝茶，她没喝。我请她吃饭，她没吃。她在霍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取了药材就离开了。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霍家老太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那一眼，我记了四十多年。”

墨灵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她的师父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这件事。老妇人不是那种会分享往事的人，她认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值得说，不值得记，不值得再提。但墨灵现在忽然想知道更多——她的师父在霍家取的那些药材，是不是就是解老爷子送的那批？解老爷子送药，和霍家老太取药，是不是同一批？霍家老太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她没有问。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霍家老太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为了他。”霍家老太的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读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张起灵。张家的最后一任族长。青铜门的守护者。终极的钥匙。”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手指从微屈变成了半握——离刀柄的距离从十厘米缩短到了五厘米。

霍家老太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你不用紧张，年轻人。我说了没有埋伏，就没有埋伏。霍家的起誓，比九门任何一家的都重。”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手指依然保持着半握的姿势，距离刀柄五厘米，没有再缩短，也没有再伸长。

霍家老太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墨灵。

“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墨灵看着她。“什么交易？”

“你把张起灵给我。我把你要的东西给你。”

墨灵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叩了起来。叩第一下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叩第二下的时候她的眼睫垂了下来，叩第三下的时候她抬起了眼睫，看着霍家老太的眼睛。

“张起灵不是东西。他不能给。”

霍家老太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像听到了一个很久没听过的、让她开心的笑话。“你还是太年轻了。我说的‘给我’，不是让你把他绑起来送给我。我说的是——你把寻找张家秘密的机会让给我。你不要插手霍家对青铜门的研究，不要干涉霍家对终极的探索。你带着张起灵离开这个地方，去别的地方，去做别的事。不要再挡我的路。”

“你要的不仅是青铜门的秘密。你要的是张起灵的血。”

“血只是钥匙。我要的是门后面的东西。”

“门后面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人。”

“不属于任何人？”霍家老太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严肃的、更沉重的表情。“守门人，你在青铜门外守了多少年？你以为你守的是什么？你以为你守的是‘终极’本身吗？不。你守的是张家的规矩——‘终极不可触碰’。这条规矩是谁定的？张家的祖先定的。张家的祖先为什么要定这条规矩？因为触碰终极的代价太大，大到张家承受不起。”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即将说出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的人在鼓足勇气。

“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几百年前的科学水平，几百年前的认知能力，几百年前的局限性。它们告诉张家人不能触碰终极，是因为触碰终极会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但现在——现在我们有现代科学，有先进的技术，有几百年前的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工具和方法。我们可以用一种更安全的方式去触碰终极，用一种可控的方式去获取终极的力量。”

墨灵看着霍家老太的眼睛，从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老迈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恐惧。对死亡的恐惧。霍家老太说了那么多——科学、技术、先进的工具、可控的方法——她说的不是探索，她说的不是研究，她说的是活下去。她想用终极的力量延续自己的寿命，想用张家的血阻止自己的衰老，想把那个即将到来的、不可逆转的、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终点无限期地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