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呼吸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刻度，丈量着时间，也丈量着一个时代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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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雍正之死（下）

养心殿内，更漏声仿佛被粘稠的空气凝滞了，每一滴都落得迟缓而沉重。子时已过，殿外的秋风不知何时停了，留下一片死寂，唯有皇帝喉咙间那拉风箱般的喘息，是这无边寂静里唯一的、不祥的节拍。

芊羽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已然僵硬。方才雍正那一阵短暂的清醒与呓语过后，他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只是眉头紧锁，仿佛在梦魇中跋涉。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迅速衰败下去的脸，心中那点冰封的荒芜里，竟奇异地生不出半点波澜，连悲悯都显得多余。

忽然，雍正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胸口起伏加剧，他竟又挣扎着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目光不再是涣散或陷入回忆的迷蒙，而是一种回光返照般、异常锐利却又透着焦灼的精光。他直直地看向芊羽，或者说，看向芊羽身后虚无的某处，嘴唇哆嗦着。

“人……”他吐出一个字，气息短促，“传……弘曦……立刻……”

弘曦。芊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是她的儿子，名义上的皇五子，自幼体弱，并不十分得雍正瞩目，更多是因着对她的“爱屋及乌”才享有皇子尊荣。此刻，皇帝在弥留之际，摒开所有人，独独要见这个并不显赫的儿子，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是。”芊羽的声音平稳无波，她松开雍正的手，起身走到暖阁门边，对守在外面的苏培盛低声吩咐了几句。苏培盛面色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躬身退下，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幽深的宫道里。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被拉得无限绵长。殿内烛火燃到了根部，噼啪爆出几个灯花，光线骤然暗了一瞬，随即又被新换上的烛台照亮。芊羽没有坐回榻边，而是立在稍远处的阴影里，静静看着龙榻上那个正在与死神角力的男人。她的侧影被烛光投在墙壁上，纤细，挺直，像一株生长在暗处的竹。

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培盛引着一个身着皇子常服的少年匆匆入内。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面色因疾走和紧张而有些发白，眉眼清秀，仔细看去，那轮廓确有几分芊羽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文弱的书卷气，与雍正的刚毅深沉相去甚远。这便是五阿哥弘曦。

“儿臣……叩见皇阿玛！”弘曦显然被殿内压抑的气氛和父皇骇人的病容吓住了，扑通一声跪在脚踏前，声音发颤。

雍正的目光艰难地移向他，那锐利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瞬，又凝聚起更复杂的情绪，是审视，是评估，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他喉咙里咕噜着，竭力想抬起手，却只动了动手指。

“曦……儿……”他喘息着，每个字都耗尽全力，“近……前来……”

弘曦惶惑地抬头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的芊羽，芊羽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这才膝行向前，凑到榻边。

雍正的目光死死锁在弘曦年轻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几乎要将他瘦弱的身躯淹没。皇帝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出确凿无疑的、属于自己的印记。他看了许久，久到弘曦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发抖。

终于，雍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光芒一盛，竟挣扎着试图撑起上半身，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御案的方向——那里有笔墨，有未用的诏书，更有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帝之玺。

“苏……苏培盛……”他喉咙里的声音嘶哑破裂，“拟……拟……”

“皇上。”一个平静的女声打断了他。

芊羽不知何时已从阴影中走到了烛光最明亮处，就站在弘曦身侧。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们都退下。”她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目光扫过苏培盛和随弘曦进来、侍立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殿外候着，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苏培盛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芊羽，又看向榻上气息奄奄却满眼急切的皇帝。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胆与僭越！然而，皇帝只是死死瞪着芊羽，竟没有立刻出声斥责，或者说，他已无力斥责。苏培盛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深深低下头，对着同样吓呆了的弘曦和小太监们使了个眼色，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紧紧掩上了暖阁的殿门。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隔绝了内外。此刻，这偌大的东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濒死的皇帝，沉默的妃子，惊恐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