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说：“所以，我没有清理。我留着它们。”

林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挺好的。”

沈念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那些东西应该清掉？”

林屿摇了摇头，把洗好的米倒进电饭煲里，按了煮饭键。

“我觉得，你做过的事情，你经历过的那些东西，不管好的坏的，都是你的。”他说，“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人不能靠删掉过去来重新开始，你得带着那些东西往前走。”

沈念没说话。

林屿又说：“再说了，你会关节锁，以后我跟你打架肯定打不过你。”

沈念笑了一下，没接话。

等菜做好了，两个人坐在诊室的小桌子前。

酸菜鱼冒着热气，豆腐在汤里翻滚。

沈念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气，放进嘴里。

烫的，但她没吐出来。

林屿也夹了一块鱼，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还凑合。”

沈念说：“不够酸，下次多放点酸菜。”

“行，下次我注意。”

两人就着菜和鱼，吃了一顿很普通的午饭。

吃完饭，沈念把碗收进水池里。

林屿站在旁边擦桌子。

沈念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碗。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很响。

她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早上打开终端的时候，系统提示我清理碎片。”

林屿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清理。”

林屿继续擦桌子：“嗯，我听你说过了。”

沈念把碗放好，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我今天才发现，我一直在害怕那些碎片。觉得它们脏，觉得它们不是我的，觉得我应该把它们全扔掉，重新做回一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人。”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经历过的那些事，就算不是我自愿的，也发生了。我没有办法假装它们没发生过。”

林屿把抹布搭在桌边上，看着她。

沈念说：“我接受那些碎片。它们是我的一部分。”

林屿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挺好的。”

沈念看着他，笑了一下。

当天下午，沈念打开诊所的邮箱。

里面又多了几十封新邮件，标题大多是“我也曾是服务器”、“我能提供更多证据”、“谢谢你站出来”。

她一封封看过去。

有的邮件很长，写了好几段；有的很短，只有几句话。

其中有一个人写道：“我在织梦科技的系统里待了两年，编号NM-006。我逃出来了，但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一个数字，NM-006。你能帮我找回我的记忆吗？”

沈念看了三遍这封邮件。

然后她敲了一行字回复：“告诉我你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你现在在哪里。”

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

林屿坐在旁边，正在剥第二个橘子，看到她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

沈念说：“又有人找我帮忙。”

林屿把橘子递给她：“你是开记忆诊所的，这不是很正常？”

沈念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黄昏的风吹进来，带着菜市场关门后残留的菜叶子味和泥土味。

街上的路灯开始亮了。

沈念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慢慢安静下来的街。

一个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把青菜和一条鱼。

一个老太太坐在楼下的小板凳上择菜。

一个小孩在追着一只猫跑。

沈念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她也是有过去的人。

那些碎片，不是她的污点，是她活过的证据。

她回到桌子前，打开那台便携终端。

屏幕上还保留着那条提示：“B面核心区存在大量残留碎片，建议清理以恢复系统纯净度。”

沈念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提示。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那个数据清单拖了进去。

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我。

林屿在后面问：“你又在搞什么？”

沈念头也没回：“存点东西。”

“存什么？”

“我自己的历史。”

林屿没再问了。

沈念把文件夹存好，关上终端，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半锅酸菜鱼热了热。

林屿跟着进来，拿了两个碗，盛上饭。

两个人又坐回到小桌子前。

沈念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气，放进嘴里。

“明天还想吃酸菜鱼。”她说。

林屿夹了一块鱼：“行，明天我多做点。”

屋里的灯亮着，酸菜鱼的味道填满了整个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