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20)
三长两短。
有人在。
信号的内容很短,但每一条都精准得像用手术刀刻出来的:我是沈念。
他们在用我的海马体出租记忆。帮我。
方砚秋读这三句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冷静。
没有呼天抢地的哭诉,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长篇大论的冤情陈述。
只有三句话。
我是谁。
他们做了什么。
我需要帮助。
像一份庭审陈述,字字句句都是证据。
他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力气才把这个信号完整地塞进裂缝里,不敢想。
那几秒钟的静默对他来说是技术操作,对她来说可能是唯一能开口说话的机会。
她等了八个月,等来了一扇只开十秒的窗。
她用这十秒钟,说出了最该说的三句话。
信号里夹带的加密证据包更大。
他不是一次下载完的——那个证据包被分成了几十个小块,分散在他这几个月留出的所有裂缝里。
他每上线一次,就下载一小块,然后在本地拼合。
拼合完成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电脑前,花了整整一个通宵看完。
内容包罗万象。
有海马体非法租赁的后台日志片段,时间跨度超过两年,每一笔记录都对应着一个付费用户的接入时间、体验时长、下载的记忆区段。
有服务器维护记录里被刻意删除后又被她恢复的异常数据——海马体过载警告、神经突触异常放电报告、多次强制休眠指令的执行日志。
有织梦科技内部邮件的部分截取,邮件内容涉及“HLB项目长期运营方案”“服务器淘汰标准”“新建H区扩容计划”。
还有她自己的生命体征日志——心率、血压、脑电波数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部用数字写成的囚禁日记。
这些证据里最让方砚秋沉默的,是一些零碎的、不完整的、被他漏掉的监控盲区日志。
那些日志记录了她每一次被强制载入新记忆覆盖层的时间节点,每一次覆盖都对应着她的海马体活性指数的一次断崖式下跌。
她把这些下跌的曲线标注了出来,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我的大脑正在被他们杀死,一个区块一个区块地杀死。
他看完,关上电脑。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天,深蓝色的,还没有亮起来的迹象。
窗帘没拉,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那条熟悉的橘黄色亮线。
他就坐在那条亮线下面,一动不动。
方砚秋看完,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不是轻微的抖动。
是整条手臂都在痉挛,手指关节像被抽掉了力气,手机从掌心里滑下去,摔在膝盖上,又从膝盖滚到地板上,“嗒”的一声,屏幕朝下扣在地上。他没有捡。
不是因为证据有多震撼——那些他都知道。
他在织梦科技待了七年,从HLB项目立项的第三年就进了安全部。
他知道公司的记忆租赁业务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获取的服务器。
知道那些编号背后是活人。
知道被淘汰的服务器不是被“停用”,而是被废弃——当一个人的海马体被榨取到无法再提供稳定记忆输出时,那个人对公司来说就不再是资产,而是废品。
这些他一清二楚。他抖不是因为知道了真相。
他抖是因为恐惧。
在这些证据里,有一份附件。
附件里是一段残缺的监控记录,来自HLB-0001服务器内部防火墙的后台日志。
那段日志记录了她在过去八个月里利用防火墙裂缝向外传输数据的所有时间节点。
每一笔传输的长度、目标IP、加密方式。
她的技术很强——远超一个普通人的水平。
她把数据伪装成正常的服务器波动噪音,用加密算法把证据包切成碎片,混在噪声里传出去。
安全部至今没有发现。
但如果他们发现了——如果他们顺着这些裂缝追查——第一个被锁定的就是他的账号。
他是所有裂缝的来源。
他在八个月里留下了几十次异常静默的接入记录。
这些记录在平时不会触发警报,但一旦有人主动审查,每一笔都是指向他的箭头。
而一旦公司发现内部有裂缝,第一个查到的就是他。
他捡起手机,屏幕摔裂了一个角,裂缝从右下角延伸到中间,像一片蛛网。
他的拇指滑过那道裂缝,能感觉到玻璃碴的粗糙触感。
他想过沉默。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反应。
三年前他选择了沉默,选了三年,沉默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一种肌肉记忆。
像被打了太多次的狗,鞭子还没举起来,它就先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