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28)
梦里有一个男孩,被困在更远的地方,被困在药物和电击的荒原里,但他坚持了比她还久的时间。
他用这两个手势对抗遗忘。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记忆被覆盖过太多次,名字是第一个被磨掉的。
但她记住了他的手势。
右手三下。
左手两下。
她在,别忘记。
页面加载完成。
她输入自己的编号:HLB-0001。
键盘的触感很钝,是那种廉价触摸屏的塑料质感,按下去有一瞬间的延迟。
她敲得很轻,指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一次敲击都像在叩一扇门。
输入编号的那一刻,她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那串编号她已经背了八年,比自己的名字还熟悉。
每次采集开始前,系统都会语音播报:“HLB-0001号服务器准备就绪。”
那个机械的女声咬字清晰,像在念一份菜单。
她听过上万次。
今天,她要用这个编号做一件它没有被设计来做的事。
系统弹出详情页。
页面设计得很简洁,白底黑字,模块化布局,像一份例行公事的体检报告:
服务器型号:原生海马体增强型
存储容量:常人112倍
状态:在线
可预约时段:今晚22:00-次日06:00
价格:20万/小时
她的目光在“存储容量:常人112倍”那一行停了一下。
112倍。
这个数字是用什么标准算出来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因为这个数字,她成了公司最有价值的资产。
因为容量大,她可以同时承载更多客户的记忆载入。
因为稳定性高,她可以连续多年保持高强度运转而不至于崩溃。
这些都是她被关在这里八年的原因。
今晚,这些原因将变成她的武器。
她用老K准备好的虚拟账户付款。
虚拟账户是老K三个月前就开始搭建的,资金来源被拆分成了十七个不同的渠道,每一个渠道都经过了至少三层跳转,最终汇入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名下的支付账户。
即使织梦的风控系统追查到这笔交易,也最多追到第三层就会断掉。
老K做事很仔细。
她在三个月的交流里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从来不多说话,每次留言都是最精简的技术参数和操作步骤,结尾永远是同一句话:“确认后删除。”
他不信任任何通讯工具。
但他在每一次留下的裂缝里,给的参数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是一个被恐惧打磨得很谨慎的人,谨慎到每一行代码都带着备份,每一步操作都留着退路。
而他把这份谨慎用在了帮她这件事上。
她选的时段是22:00到凌晨02:00,共四小时。
这是精心计算过的。
22:00是晚班和白班的交班时间,值班人员忙着交接日志,监控室的注意力会有大约七分钟的松懈窗口。
而凌晨02:00到02:00之间,系统会有一次例行的服务器状态轮询——所有在线服务器都会被系统自动扫描一遍,整个过程持续三十秒。
在这三十秒里,系统的核心进程会短暂地从“管控模式”切换到“维护模式”。
防火墙规则放宽。
权限验证延迟。
数据流加密级别临时降低。
这是她三个月前从老K发来的系统架构图里发现的漏洞。
三十秒。
够她做完所有的事,也够她翻出那道墙。
下单成功。
屏幕中央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下面是倒计时,数字已经开始跳动。
系统提示:尊敬的客户,您已成功预约HLB-0001号服务器。体验开始倒计时:3小时27分钟。
数字在变。
3:27:00。
3:26:59。
3:26:58。
每一秒跳动一下,像一颗无声的心脏。
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压抑,是专注。
专注到所有的情绪都被暂时折叠起来,塞进大脑最角落的抽屉里,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打开。
这是她从上千次被迫载入里练出来的能力。
当你的大脑可以被别人随意翻阅的时候,你必须学会把真实的自己藏进一个谁也翻不到的地方。
沈念关掉屏幕,把平板藏进地板夹层。
木板盖回去的时候,边缘和周围的地板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撬动过的痕迹。
她用手指沿着缝隙抹了一圈,把翘起来的一小片木屑按回去。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回到床边。
然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张床她睡了八年。
床垫是记忆棉的,很软,但她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睡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凹陷的形状刚好嵌进她的身体——肩膀、腰、胯骨、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