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47)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做了一个轻微的、向外的动作,像在把她脑海里的画面一笔一笔地拉出来,铺在所有人面前。
“谁能保证,你们的父母、孩子、爱人,没有在某个平台上,把你们的童年记忆、隐私情绪,当作付费内容出售?”
童年记忆。
隐私情绪。
付费内容。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让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不是夸张的惊呼,是那种被戳到痛处时极力压制的、从齿缝间漏出的气流声。
一个坐在旁听席第三排的年轻母亲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人的手臂——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孩子睡着了,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她看着沈念,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们以为织梦科技只是个例。但技术在。技术在,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孟怀瑾。”
她说到孟怀瑾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念出一个已经被归档的病毒的代号。
但专家组里有人的眉角跳了一下。
因为他说得对。
技术在,资本在,需求在,漏洞在。
只要法律不把门关上,下一个孟怀瑾已经在路上了。
他可能还不叫孟怀瑾,可能正在某个科技园区的创业孵化器里,用合法合规的措辞写着一份关于“记忆体验”的商业计划书。
PPT上列满了市场前景、技术壁垒、盈利预期。
只等风控评估里的“法律风险”一栏被填上“暂无明确法律禁止”。
“如果今天不立法,明天就会有更多个我。”
她说“更多个我”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大,反而更轻了。
但就是这种轻声,比任何呐喊都更有杀伤力。
像一块石头沉入水中,没有激起水花,却在水底砸出了一个深坑。
她不是在威胁。
她不是在煽情。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一次的事实。
而这个事实,已经够了。
够到在座没有人能反驳。
沈念停了一下。
她该说的都说完了。
她说了自己的编号,说了三百七十四万小时,说了小鱼,说了B3层的十七个孩子,说了记忆权是什么,说了技术不立法会带来的后果。
她把八年的黑暗一勺一勺舀出来,放在这个庄严冰冷的听证室桌面上。
现在说完了。
“我的发言完了。”
没有“谢谢”。
没有“希望各位认真考虑”。
没有多余的字。
她的发言结束和她的发言开始一样,干净,利落。
她在麦克风前站了最后两秒,微微低下头,像在一个无声的悼念仪式上默哀。
然后她转身。
她走回座位。
脚步和来时一样平稳。
帆布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旁听席上有人在擦眼泪,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她,有人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移开目光。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视线平视前方,穿过听证室里冷白的灯光,穿过落在桌面上的那叠材料,穿过那些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文件夹。
窗外,秋天的阳光从落地玻璃里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屿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她说出最后一个字之后就一直在变凉。
他知道那不是冷,是她把身体里所有的热量都匀给了刚才那些话。
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终于可以停下来的鸟,收拢了翅膀。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刚才那些话,她从八年前就开始攒了。
她把它们从采集舱里、从浴室瓷砖背面、从老K裂缝里、从凌晨四点的电脑屏幕前、从那道三米高墙的藤蔓上,一颗一颗捡起来,攒了这么久,终于在今天全部交了出去。
不是倒空。
是交付。
把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交还给真相,把那些属于她的东西交还给法律。
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林屿的拇指轻轻压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那场听证会之后,“记忆权”三个字从学术概念变成了社会议题。
听证会的全程录像被上传到公开平台上,沈念发言的那段被单独剪辑出来,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上百万次。
评论区里有人在问“这个女孩是谁”,有人在说“看哭了”,有人沉默地转发,只配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法学界跟进讨论,媒体密集报道,公众开始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记忆,也可能被入侵。
原来“记忆权”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一道必须被写进法律里的防线。
三个月后,《记忆权保护法》进入一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