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58)
她听了很多遍。
有一天,她忽然对着镜子,用苏州话叫了自己一声。
那天沈念在隔壁房间整理病历,忽然听到治疗室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笑,不是小鱼平时说话时那种断断续续的、带着不确定感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更小的。
更软的。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一小口气。
她放下笔,走到治疗室门口。
小鱼站在镜子前面,两只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脚尖踮起来,脸凑近镜子。
镜子上还沾着几滴干涸的水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先是没有声音。
然后她又试了一次。
嘴唇轻轻合拢又张开,舌尖从牙齿缝里伸出来一点点。
“小囡。”
那不是模仿录音。
录音里的声音是上扬的,带着亲昵的拖腔。
小鱼发出的声音没有那么熟练,发音还不太准,更像“小囡——”,尾音有点不确定,微微发颤。
但那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不是被植入的,不是被覆盖的,不是从哪个租客的记忆残渣里掉出来的。
是她自己,用她自己的声带,用她自己的嘴唇和舌头,第一次叫了自己的名字。
沈念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到小鱼对着镜子又叫了一声,比第一声更大一点、更稳一点。
“小囡。”
然后小鱼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想确认是那个地方在发出声音。
沈念轻轻退回了走廊。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屿发了一条消息:“小鱼会叫自己的小名了。用苏州话。”
然后是触觉。
触觉是最难重建的。
因为触觉记忆是身体记忆,不是大脑记忆。
大脑可以被反复擦写,但身体的神经末梢会记住那些很久以前的温度、压力和疼痛。
小鱼的身体记得很多东西,只是她的意识无法调取那些记忆。
比如,每次有人从她背后靠近,她的肩膀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微微耸起,屏住呼吸。
那是采集舱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比如,每次有人碰到她的后脑勺,她会下意识地把头低下去。
那是第一次采集时被按着后脑勺固定头盔留下来的身体印记。
这些创伤记忆已经被她的大脑遗忘了,但她的身体从来没有忘记。
林屿帮沈念做了一个小型水雾装置。
那是一个简单的设备——一个小水泵,一个细雾喷头,组装在一个浅口的塑料托盘里。
按下开关,喷头就会喷出极细的水雾,像春天的雨,凉凉的、轻轻的落在皮肤上。
他做这个东西花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在诊所后院的工具房里敲敲打打,试了好几种喷头——压力太大的水雾会刺人,太小的又没感觉。
他调试了至少十几遍,自己把手伸在水雾下反复试,直到找到一个最温柔的出雾量。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诊所二楼的那扇窗户——沈念在里面的诊室里陪小鱼做认知训练。
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边洒了一地碎金。
他把水雾装置做好之后,拿了一块软布把外壳擦干净,然后放在治疗室角落的小桌上,旁边贴了一张便签:“试试这个。水是温的。”
“你小时候怕洗头。水冲到脸上,会哇哇哭。”
这件事沈念是从小鱼母亲那个表姐口中辗转得知的。
表姐说,小鱼四岁之前最怕洗头。
她妈妈每次给她洗头都要哄很久,抱在怀里,用手指轻轻遮住她的耳朵,一边淋水一边用苏州话说着什么。
小鱼还是会哭,但哭得不厉害,是那种撒着娇的、知道妈妈在就不会真的害怕的哭。
洗完之后,妈妈会把她裹在一条大浴巾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就会咯咯笑,对着妈妈喊“小囡洗干净了”。
林屿的装置第一次摆在桌上时,小鱼不敢把手伸进去。
她站在桌子旁边,歪着头看那团白蒙蒙的水雾,手指攥着衣角,嘴唇微微抿着。
她不记得小时候怕洗头这件事了。
但她记得水冲到脸上的感觉——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某个租客留下的。
那个租客是个中年男人,体验了一次跳海的记忆,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窒息感瞬间炸开。
那段记忆残渣还嵌在小鱼的记忆层里,像一块碎玻璃。
所以小鱼害怕水。
沈念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先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进水雾里,让小鱼看着。
细密的水雾落在她的手指上,聚成细小的水珠,沿着指节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