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感。

“娘，您感觉怎么样？药吃了吗？”祝大牛闷声问。

“吃了，死不了。”闻昭摆摆手，目光落在祝三牛身上，“老三，笔墨准备。”

祝三牛连忙应声，搬来小炕桌，铺开纸，研好墨。

他现在是家里最怕老太太的人之一，生怕哪里又做得不对。

“我说，你写。”闻昭闭上眼睛，似乎在积攒力气，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立嘱人：唐闻昭，唐家家主。”

“吾年事已高，近日身体违和，恐有不测。为防身后家宅不宁，子孙失和，特立此嘱，以为家规铁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立、立嘱？老太太这是在……交代后事？

祝久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他娘，你、你别瞎说，你会好起来的……”

闻昭没理他，继续道：

“第一条：吾若身故，家中一切产业，包括唐家老宅、田产三亩还有其他后山新田、现存银钱、粮食、牲畜、家什，暂由吾夫祝久，代管三年。”

“代管期间，祝久需恪守吾生前所立家规，主持家事，督导儿孙。三年为期。”

“第二条：三年期满，核算家业。若家业总值，较吾身故时，增长三成或以上，则各房可按三年内‘贡献榜’累计工分比例，分割家产，各自立户，好聚好散。”

分割家产？按工分比例？众人心头一震。这、这意思是，干得多，将来分家就分得多？

“第三条：”闻昭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若三年期满，家业总值，较吾身故时，不增反降，且降幅超过一成——”

她睁开眼睛，目光如冰锥，刺向每一个人，尤其是在几个儿子脸上停留：

“则家中所有产业，无论田地、房屋、银钱，全部捐给村中祠堂，充作公产！吾之儿孙，无论长幼，无论婚嫁，一律净身出户，自谋生路！唐家老宅，就此收回，与尔等再无瓜葛！”

“轰——！”

仿佛平地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

捐给祠堂？净身出户？！与唐家再无瓜葛？！

这、这也太狠了！这是要绝了他们的后路啊！要是老太太真没了，他们又没把家业搞好，岂不是要流落街头，一无所有？！

“娘！这、这使不得啊！”周氏第一个哭喊出来，噗通跪在地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们可是您的儿孙啊！”

“就是啊娘！”李氏也慌了，“这家业是您和爹辛辛苦苦挣下的，怎么能捐给祠堂？那我们怎么办啊？”

祝三牛脸都白了，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祝四牛更是直接吓傻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连一向沉稳的祝大牛和暴脾气的祝二牛，也都脸色发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炕上的老母亲。

祝久更是如遭雷击，浑身颤抖，看唐闻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遗嘱……是要把他，把儿孙们，都逼上绝路啊！要么把家业搞得更好，要么就一起完蛋！

“狠心？”闻昭咳嗽了两声，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哭喊的周氏和李氏，又看向几个儿子：

“我告诉你们，什么叫狠心！”

“狼群没了头狼，要么立刻散伙，被别的野兽吃掉！要么，就得立刻选出新的、更狠的头狼，带着狼群继续活下去！”

“我现在，就是咱们唐家这窝……勉强凑在一起的狼的头狼！”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活着，还能教你们怎么做狼，怎么捕猎，怎么守住地盘！我若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不服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

“就凭你们现在这点斤两，连守户的看家狗都算不上！顶多是一群离了窝就得饿死、冻死、或者被人轻易宰掉的羊！”

“这遗嘱，就是我悬在你们头顶的刀！”

“不管我是死，是活！”

“这把刀，都在！”

“要么，你们就齐心协力，在我闭眼之前，把这家撑起来，把这把刀变成你们手里的犁，手里的斧！让我看到，没了我，你们也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要么，”她声音转冷，字字如冰，“就等着这把刀落下来，把你们那点可怜的指望，砍得干干净净！”

“听明白了吗？！”

满屋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这毫不留情、甚至堪称恶毒的“遗嘱”震住了。这不是安排后事，这是逼宫！是鞭策！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上进，要么滚蛋！而且滚得干干净净，一根毛都别想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