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粮食都是直接卖给镇上最大的“永丰粮行”，虽然价格被压得低，但图个方便，也怕零卖麻烦。

今年，闻昭本打算让祝三牛多跑几家，比比价，或者试试能不能直接卖给相熟的酒楼后厨。但还没等她安排，粮行的人就主动上门了。

来的是永丰粮行的一个小掌柜，姓钱，排行第三，人称钱三。

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两撇鼠须，眼睛不大，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打量、七分算计。

他坐着粮行的骡车，带着两个伙计，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唐家院门口。

“唐老太太，恭喜恭喜啊！听说今年府上收成不错？”钱三跳下车，冲着闻讯出来的祝久和唐闻昭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滴溜溜地在院子里堆放的粮食口袋上打转。

“钱掌柜客气，托老天爷的福，还过得去。”唐闻昭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示意祝久招呼人进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粮行事忙。”钱三摆摆手，走到粮垛前，随手抓起一把稻谷，放在手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挑剔道，“嗯，成色还行，就是晒得还不够干，杂质也有点多。老太太，您看这价……”

“钱掌柜往年收是什么价？”闻昭问。

“往年嘛，看年景，也看粮食成色。”钱三伸出三根手指，“今年年景还行，粮价也稳。您这粮，我给您这个数，三文五一斗，怎么样？这已经是看在老主顾的份上，给的最高价了。”

三文五一斗？闻昭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让祝三牛打听过，今年镇上的粮价，中等稻谷普遍在四文到四文二之间。这三文五，压得有点狠了。

“钱掌柜，这价……是不是有点低了？”祝久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听说镇上……”

“哎哟，我的老哥哥！”钱三打断他，一脸“你有所不知”的表情，“镇上那价，那是零售价！”

“还得是品相顶好的！咱们这是大宗收购，粮行要承担仓储、损耗、转运的成本，还得打点上下关系，这价自然就低些。再说，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钱三什么时候亏待过老主顾？这价，公道！”

公道？闻昭心里冷笑。

这钱三，是看准了唐家往年好说话，今年又似乎急于卖粮（要换钱周转豆坊），想再狠狠压一笔。

“钱掌柜，”她开口，语气依旧平静，“这粮，我们不急着卖。您再问问别家吧。”

钱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老太太，您这话就不对了。咱们是老交情，我才亲自跑这一趟。您要是不卖给我，这十里八乡，还有哪家粮行能一口气吃下您这么多粮？零卖？那得卖到什么时候去？再说，这粮食放久了，生了虫，发了霉，可就更不值钱了。”

这话软中带硬，暗含威胁。

“卖不卖，卖多少，是我们的事。不劳钱掌柜操心。”唐闻昭不为所动，“老三，送客。”

祝三牛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三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闻昭这么不给面子。

但他眼珠子一转，又堆起笑：“行，买卖不成仁义在。老太太您再考虑考虑，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让人到粮行找我。我给您留着这个价。”

说完，带着伙计，坐上骡车，悻悻地走了。

“娘，这钱三摆明了是要压价。”祝三牛皱眉道。

“我知道。”闻昭看着远去的骡车，“他这是试探。觉得咱们今年豆坊赚了点钱，可能看不上这点粮钱，或者急着用钱，想拿捏咱们。晾他几天，让老大老二去打听打听，别家粮行什么价，镇上几家大酒楼、饭庄要不要粮。”

“是。”

·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过了两天，钱三又来了。这次价格提到了三文八，但还是比市价低。

唐闻昭依旧没松口。

又过了几天，镇上其他两家小粮行的掌柜，也“恰好”路过北河村，到唐家“看看粮”，开出的价格，竟然跟钱三后来给的价一模一样，三文八，一分不多。

这下，连反应最慢的祝四牛都觉出不对了：“娘，他们是不是串通好了？”

“不是串通，是有人打了招呼。”闻昭眼神转冷。

钱三这是铁了心要压价，还动用了关系，想逼唐家就范。

豆坊那边，刘掌柜也悄悄让伙计递了话，说永丰粮行的东家，好像跟镇上管市税的税吏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让唐家小心点，实在不行，价格低点就低点，别硬碰硬。

闻昭谢过刘掌柜的好意，但心里那股火，却一点点烧了起来。

这不是几文钱的事，这是有人觉得唐家好欺负，想骑到头上拉屎！

今天能让粮行联手压价，明天就能让豆坊的货卖不出去！这口子，不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