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价是为了多赚钱，可粮食收不上来，他就没得赚。

而且唐家那边关于他偷税的传言越传越有鼻子有眼，连税吏都派人来暗示他“最近风声紧，账目做干净点”，这让他心里直打鼓。

·

这天，唐闻昭让祝三牛带着那份状子，还有“无意”中抄录到的、显示永丰粮行纳税可疑的数据，直接去了永丰粮行。

他没见钱三，只见了粮行的老掌柜（钱三是管事掌柜，老掌柜是他族叔）。

祝三牛如今说话办事也历练出来了，不吵不闹，只将状子和数据往老掌柜面前一放，客气地说道：

“老掌柜，贵行钱三掌柜与我唐家有些误会，这是家中不才写的状子，本欲递送县衙。但家母念在多年生意往来，不愿伤了和气，特让小侄送来，请老掌柜过目。”

“若觉其中有不实之处，或钱三掌柜另有说法，咱们可再商议。若觉无误……想必老掌柜也不愿为了些许银钱，惹上官非，坏了粮行几十年信誉。”

老掌柜看完状子和数据，脸都绿了。

状子写得文绉绉但杀气腾腾，偷税的事更是戳到了肺管子！

他狠狠瞪了旁边面如土色的钱三一眼，连忙对祝三牛赔笑：“误会！都是误会！三公子放心，此事老朽一定给府上一个交代！”

当天下午，永丰粮行的老掌柜亲自带着钱三，来到了唐家。钱三脸上还带着淤青，低着头，再无之前的嚣张。

老掌柜当着唐家全体的面，严厉斥责了钱三，让他给闻昭和招娣磕头赔罪。

钱三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嘴里说着“小人猪油蒙了心，胡言乱语，唐老太太、招娣姑娘大人大量，饶了小人这一回……”

老掌柜又表示，唐家今年的粮食，永丰粮行按市价最高，四文二一斗，全部收购，并且现银结算，绝不拖欠。以后唐家来粮行买卖，一律优先，价格从优。

闻昭没多说，只点了点头，让祝久和祝大牛去办卖粮的手续。

·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看着粮行的骡车载着粮食和银钱离开，看着钱三像丧家之犬一样跟在老掌柜身后灰溜溜走远，唐家院子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赢了！娘！咱们赢了！”祝二牛兴奋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看见没？那龟孙子磕头的样子！真他娘解气！”

其他人脸上也洋溢着激动和自豪的笑容。

连一向稳重的祝大牛，也咧着嘴直笑。

祝三牛推了推眼镜，长长舒了口气。

祝四牛也觉得自己与有荣焉。

女眷们更是高兴，周氏搂着招娣，直说“恶人有恶报”。

闻昭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赢一次，不算赢。”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

众人都看向她。

“我要你们记住，”闻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语气沉静而有力，“记住今天的感觉。”

“被外人欺负到头上时，心里那股憋屈、愤怒，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的感觉。”

“一家人攥成一个拳头，一起想办法，一起使劲，咬紧牙关挺着的感觉。”

“最后，看着欺负咱们的人低头认错，灰溜溜滚蛋时，那股一起扬眉吐气、心里头畅快淋漓的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

“咱家人多，心要是不齐，各想各的，各顾各的，那就是一盘散沙，一堆烂泥！谁路过都能来踩一脚，吐口唾沫！”

“可咱们的心要是齐了，劲往一处使，那就不再是沙，是石头！是铁板！谁再敢伸爪子过来，就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硌掉他的门牙！会不会崩断他的爪子！”

“往后，关起门来，自家人，该吵的吵，该闹的闹，有问题摆在明面上说。但是——”

她目光如电，斩钉截铁：

“只要是有外人，敢欺负到咱们唐家任何一个人头上！敢打咱们唐家任何主意！”

“不管之前有什么龃龉，有什么小心思，都给我立刻放下！抱成团！一致对外！”

“听明白没有？！”

堂屋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应答：

“明白！”

声音里，再没有往日的迟疑、算计或敷衍，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炽热的认同和凝聚力。

闻昭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火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

仁和三十九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多了几分肃杀。

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粮仓重新填满，豆坊的生意也因着年关将近，又开始忙碌起来。

唐家老宅的日子，在经历了粮店风波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更加稳固、也更具韧性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