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文远。”闻昭摆摆手，“是言秀才在寻这本书。”

“咱们既然知道了，若是能帮上一把，也是结个善缘。你明日准备一下，带些家里的鸡蛋、山货，还有……把我前几日做的那罐‘五香酥豆’也装上，我们去拜访一下徐老先生。就以……请教他孙子（徐老先生有个孙子也在镇上学馆）功课，顺便探讨学问的名义。”

祝三牛有些不解，送礼就送礼，怎么还扯上言秀才和请教功课了？但他对娘的吩咐向来听从，立刻应下：“是，儿子明日一早就去准备。”

第二天，祝三牛提着满满一篮子礼物——三十个鸡蛋，两只风干的野鸡（石墩打的），一大包山菇，还有一小罐唐家特制的、又香又脆的“五香酥豆”，陪着闻昭，来到了镇西头徐老馆主清幽的小院。

徐静斋年过六旬，清瘦矍铄，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正在院里修剪菊花。

见祝三牛带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上门，有些意外。

祝三牛他认得，是村里少数能读书写字的，也帮他抄过书，印象不错。

“学生祝三牛，携家母唐氏，特来拜见徐老馆主。”祝三牛恭敬行礼。

“哦，是三牛啊，快请进。”徐静斋将人让进堂屋，目光落在闻昭身上，见她虽穿着朴素，但举止从容，目光清明，不似寻常村妇，便也客气地请坐。

“冒昧来访，打扰徐老先生清静了。”

闻昭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老身今日前来，一是久仰老先生学问人品，特来拜会；二是家中孙儿在村中蒙学，有些疑难，想向老先生讨教一二；这三嘛……”

她示意祝三牛将礼物奉上，“家中薄产，做了些乡下吃食，这‘五香酥豆’是自家琢磨的零嘴，酥脆咸香，给老先生尝尝鲜，若是合口，日后常给您送来。”

礼物不重，但很实在，尤其是那罐“五香酥豆”，徐静斋打开一闻，香气扑鼻，捡了一颗放入口中，果然酥脆咸香，风味独特，连赞了几声“好”。

又听闻昭谈起孙儿功课，问的虽浅，却都在点子上，显是真心关心子弟教育，心下便多了几分好感。

·

闲聊片刻，闻昭见时机差不多，便貌似无意地叹道：“说起学问，老身听说读书人最是爱书。前几日听村里言秀才提起，他在寻一本什么《河岳英灵集注疏》的残卷，说是遍寻不着，颇为遗憾。老身虽不懂，但也知读书人求书之苦。唉，若是能帮他寻到，也是一桩好事。”

徐静斋一听这书名，捻须的手顿住了，惊讶地看着闻昭：“唐老夫人也知道此书？”

“老身哪里知道，是听言秀才提及，记下了这个名字。”闻昭笑道，“怎么，徐老先生也知晓此书？”

“何止知晓！”徐静斋来了兴致，“此书乃是前朝一位隐士对《河岳英灵集》的注疏，见解独到，可惜流传不广，老夫早年游学，偶得残卷，一直珍藏。言秀才竟也在寻此书？倒是同好之人。”

闻昭心中一喜，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喜：

“竟如此凑巧？老先生竟藏有此书？那可真是……不知老先生可否割爱，或者，允人抄录一份？实不相瞒，老身见言秀才好学，家贫却志坚，便存了份相助之心。若能让其得窥此书，也是一段佳话。”

徐静斋看了看眼前这位目光诚恳、谈吐不俗的老太太，又看看旁边恭敬站立的祝三牛，想起唐家如今在村里的名声和做派（豆坊、重教、破谣言等事他也有所耳闻）。

他沉吟片刻，抚掌道：“既是有心向学之人，老夫岂能吝啬？书可借阅，亦可抄录。三牛字迹工整，便由他抄录一份，赠与言秀才便是。原本还需归还老夫。”

“多谢老先生！老身代言秀才，先行谢过！”闻昭连忙起身道谢。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徐静斋不仅爽快借出了那本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的《河岳英灵集注疏》残卷，还因为欣赏唐家“重教助人”的风气，额外赠送了两本适合蒙童的浅显诗集。

祝三牛捧着书，如获至宝。

回到家中，立刻闭门不出，点起油灯，熬了整整一夜，用最工整的馆阁体，将那份残卷一丝不苟地抄录下来，在过程中也慢慢的学了很多东西。

第二天一早，又将原本恭恭敬敬地送还徐老先生，再次道谢。

抄录好的书册，纸张是祝三牛自己攒下的上好竹纸，用线仔细装订好。

闻昭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却并未立刻让祝三牛送去。

“老三，这书，让招娣送去。”闻昭道。

“招娣？”祝三牛一愣。

“嗯。就以招娣的名义。”闻昭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就说，招娣前些日子偶然听到言秀才与同窗提及寻此书，记在心里。知她三叔与徐老先生有旧，便央了你帮忙打听抄录。如今书已抄好，特送来给言秀才，聊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