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之后，”闻昭在祝三牛念完章程后，缓缓补充道，“各房便是独立的一家一户了。婚丧嫁娶，各自操办；日常用度，各自承担；与外界的生意往来、人情交际，也各自打理。这是‘分’的一面。”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但是！骨头断了，筋，还得连着！”

“这根连着咱们唐家各房、各支的‘筋’，是什么？”

“是这祠堂里供奉的列祖列宗！是刻在门外石碑上的《唐氏家训》！是咱们共同出钱出力、养活着族中孤寡、资助着贫寒子弟的‘唐氏义庄’！是咱们每月十六雷打不动、在此议事的‘家族议会’！更是你们身上，流着的、一样的唐家的血！”

她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期望：

“今天分了家，是让你们各自去飞，去闯，免得挤在一个窝里争食夺利，最后反而伤了手足情分！但你们要给我牢牢记住——”

“往后，各房过各房的日子，谁也不许眼红别房发达，也不许嫌弃别房落魄！谁家有了难处，遭了灾，倒了霉，其他各家，必须伸手帮一把！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有主意的出主意！谁敢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那就不配做唐家人，祠堂除名，族谱勾销！”

“唐家的人，在外头行走，受了欺负，吃了亏，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整个唐家的事！全家上下，必须同气连枝，一致对外！该讨公道的讨公道，该出头的出头！要让外人知道，动我唐家一人，便是与我唐氏全族为敌！”

“唐家的名声，是咱们祖祖辈辈、一点一滴攒下来的！‘积善之家’、‘仁勇兼备’这块招牌，比金子还贵！谁要是行为不端，坏了唐家的名声，无论是贪赃枉法，还是为富不仁，或是做出了有辱门风的丑事——全家共讨之！祠堂共议之！绝不姑息！”

闻昭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虽然年老气短，但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却让堂下众人无不凛然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听清楚了没有？！”她最后喝问。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记住你们今天的话，记住你们身上流的血！”闻昭疲惫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章程都清楚了，资产也明晰了。愿意的，各房当家人，上来签字画押，领取你们各自的资产清单和地契文书。”

“往后，唐家是兴是衰，是枝繁叶茂还是分崩离析，就看你们，记不记得今天的签字画押，记不记得这祠堂里的祖宗，记不记得——你们，分开是唐家的枝叶，合起来，才是唐家这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各房当家人——祝大牛、祝二牛、祝三牛、祝四牛，以及代表已出嫁女的招娣家人，依次上前，在《分家析产章程》和资产确认文书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领取了属于各自房头的文书契据。

仪式完成。

从法律和宗族意义上，唐家，这个曾经紧密的大家庭，在今天，正式“分家”了。

然而，当众人拿着各自的文书，走出祠堂，看着春日阳光下宁静祥和的唐家村，看着彼此眼中那份虽然激动、却并无隔阂与疏离的眼神，他们心中都明白：

家，是分了。产，是析了。

但心，没分。情，没析。

祠堂还在，家训还在，义庄还在，议会还在，血脉还在。

·

景明十三年，秋高气爽，丹桂飘香。这一年，是闻昭的八十大寿。

虽然她自己早已不在意这些虚礼，但唐家上下，乃至整个唐家村、青石镇，甚至县城里与唐家交好的人家，都早早地将这件大事记在了心上。

一位历经四朝、亲手将一个破落农家打造成兴旺家族、德高望重、仁勇兼备的老太君的八十大寿，这排场，岂能小了？

寿辰定在九月十六，与每月家族议会同一日，寓意深远。

从九月初开始，唐家村就进入了喜庆的筹备。

祠堂被装饰一新，挂上了大红灯笼和寿幡。村中主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寿”字。

唐家坞内外，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到了正日子，前来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车马从村口一直排到了官道上。

村的乡亲自不必说，几乎家家都派了代表，送上自家攒下的鸡蛋、山货、新布。

镇上刘掌柜、徐夫子、回春堂坐堂大夫、铁器行的亲家、货栈的生意伙伴，乃至县里几家有头有脸的商户、乡绅，都备了厚礼前来。

连县尊大人也派了师爷，送来了亲笔手书的“福寿康宁”寿匾和贺仪。